章問天還沒反應過來,又聽見舒棠柔聲說:
「這是我家。年廿九了。三位要是來吃飯,我讓阿姨加筷子。要是來鬧的,門在那邊。」
她轉頭,對阿姨說:「送客。」
章問蘭臉色青白交加。她看著舒棠,又看了一眼章問天,歇斯底里大聲嘶叫:「章問天!看看你找的這個女人!」
章問安和章問庭也跟著吼叫起來,三個人面目猙獰,青筋暴露。
舒棠和章嶼母子倆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看馬戲表演。
章問天心底的寒意漸漸竄遍全身,手腳冷得麻木。
忽然他毫無徵兆地大喊一聲:「閉嘴!都給我閉嘴!這是我家!」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章問天瞪著章問蘭,冷笑道:「你說當年我創立用了你們的錢?老頭子走的時候,只留下一個破中藥鋪,你們幾個把帳上的錢都拿走了,就剩個破鋪子給我,還有七八張嘴。」
「等我廠子起來了,你們非要入股,一人出了兩萬塊,還要占股份。我缺你們那幾萬塊?」
「這些年,我一直護著你們。因為爸走的時候跟我說,我是長子,我要撐起這個家?可你們什麼時候把我當成弟弟、大哥?在你們眼裡,我只不過是一塊肉!」
章問天兩眼通紅,目眥欲裂,寒聲道:「實話告訴你們,這次改革,我推定了!就這樣!」
「滾!」
章問蘭懵了,她看了看兩個弟弟,問庭問安也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他們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氣沖沖地往外走。
章問天坐回茶台前,半晌沒說話。
章嶼輕輕叫了一聲:「爸。」
章問天站起身:「我回房躺躺,你們別跟過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舒棠目送著他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
***
年廿九這天,看守所里辦了一場聯歡會。
活動室臨時搭了個台子,拉了幾條彩帶,氣球是粉的藍的,擺在牆角。節目不複雜,有人唱歌,有人念詩,還有一個年輕小伙表演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
賀謹予坐在後排,安安靜靜地看。
聯歡會最後一個環節,是民警給大家發家書和過年物品。
屋裡安靜下來。誰都知道這個環節意味著什麼。有家屬惦記的,這會兒能收到一點家裡的味道;沒有的,就坐著,看別人拆。
一個中年民警站在台上,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念:
「張建,過來。」
「到!」
「李偉,過來。」
「到。」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人站起來,小跑上台,從民警手裡接過一個紅袋子。
袋子不重,裝不了多少東西,但捧在手裡,人都笑得不一樣。
有人剛坐下就拆開了,裡面是一件厚毛衣,還有一雙棉襪。他拿著毛衣,翻來覆去地看,嘴咧到耳根。
「我媽打的,這針腳一看就知道。」
旁邊有人笑:「你這算什麼,看看我這個,我女朋友織的圍巾,還帶香味。」
「帶香味也能送進來?」
「人家用香薰熏的,過安檢的時候沒查出來。」
幾個人湊過去,鬨笑成一團。
賀謹予坐在邊上,淡淡看著他們。
「賀謹予。」
民警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賀謹予愣了一下。
「賀謹予,你家裡人給你寄東西了。」
賀謹予又聽了一遍,才慢慢站起來,走上台。民警把紅袋子遞過來,他接住,說了聲「謝謝」。
袋子上是普通的牛皮紙袋,外面套了個紅紙封,寫著他的名字。
他抱著袋子回到座位。
旁邊的人問他:「賀總,你不打開看看?」
賀謹予沒說話。
那人還想再說,被旁邊的人碰了一下胳膊,把話咽了回去。
聯歡會散了,賀謹予第一個起身,抱著袋子回到宿舍,進了廁所,反鎖上門,坐在馬桶上,打開袋子。
裡面有兩件新毛衣,一條羊絨圍巾,還有一封親筆信。
【賀謹予先生親啟】
看到那行熟悉的娟秀筆跡,賀謹予的呼吸跟著心跳停滯了。
忽然,毫無徵兆地,一顆碩大的眼淚啪的一聲砸在信封上。
是她寫的。他做夢也沒想到,她會給他寫信。
他的手抖得不像話,用了很久才把信封拆開。
信紙是三頁,折得整整齊齊。他展開,第一行是:
「謹予吾友,展信佳……」
信讀到一半時,他已是泣不成聲。
他到現在才明白,什麼叫悲莫悲兮生離別。
忽然想起,讀書時她總抱著保溫湯桶,從他們班教室前經過。全班的男生都趴在窗子上,對她行注目禮。
他後來嘲笑她,說她故意經過給他看。
可他為什麼不肯承認,自己雖然從來沒離開過座位,但每一次她經過,他都抬起頭,看著她的身影。
他們交往的時候,明明是他追求她。
得到了,卻又不珍惜。總是貶低,嘲諷,說她出身低微,說她什麼也不懂。明明是他把她留在家裡,什麼都不讓她做,什麼都不讓她學。
直到後來,她身邊有了真正珍惜她的人。她再也不在意他的彆扭、他的暴躁、他的傷害了。
現在他淪落到這種境地,給他寫信安慰的,只有她。
公司被人覬覦,站出來替他守住的,也只有她。
他做錯了那麼多事,傷她那麼深,可他從來沒有道過歉。
他以為只要自己對她好、彌補過去,她就理所當然地要回頭。
他為什麼這麼愚蠢,這麼自私?他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因為他對誰的傷害,都不及對她的萬分之一。
「賀謹予!」外面有人在敲門,「你在裡面嗎?快點,我也要上廁所。」
賀謹予沒出聲。
另一個人勸:「你去別的地方吧,人家沒準正在裡面傷心呢。」
「那行吧。」拍門的那個人走了。
這個看守所關的全是經濟犯罪嫌疑人,總體素質比較高,又都是出去了還要接著在商場混的,所以沒有打人的,相互間還算客氣。
留下的人又敲了敲門:「賀總,你沒事就說句話。」
賀謹予知道他們是在擔心他想不開。他把信輕輕折好,收進信紙夾層。
「我沒事。」
「好的,那你再坐一會兒就出來吧。」門外的人說,「今晚讀書會是你領學。」
賀謹予應了一聲。
他把信放進衣服內袋,又拿起那條圍巾,貼在心口,在廁所里坐了很久。
外面又有人喊:「賀謹予,讀書會開始了。」
「來了。」
他把羊毛背心的領口拉了拉,打開門,往活動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