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三元宮門口人山人海。
為了趕頭柱香,吉慧如五點半就起來了。
老太太今天打扮得富貴喜慶,一身暗紅香雲紗,搭配一枚翡翠胸針,被江萊和盛延洲一左一右地攙扶著。
敬香後,又請道長算了個訂盟納采的吉日,就在一個月後的農曆二月初六。
從呂祖殿出來,江萊扶著奶奶,盛延洲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迴廊,往山門走。
香客比剛才更多了,人挨著人,幾乎挪不動步子。
「這不是吉老夫人嗎?」人群中傳來一個令人厭惡的乾癟聲音。
盛啟楠從人群里擠過來,他身後跟著沈汐月。
這老匹夫穿著一件嶄新的藏青中山裝,脖子搭著條紅圍巾,看來也是來上香的。
「老夫人,大年初一來上頭柱香?真是好福氣。我聽說三元宮的簽很靈,您求了什麼?」
「家事。」吉慧如淡淡說。
「哦,家事好,家事好。」盛啟楠笑著,目光掃過江萊和盛延洲,「延洲也在。你這是真要入贅了?」
盛延洲冷道:「二叔不回美國過年?是因為家裡沒人等你嗎?」
盛啟楠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又堆上冷冰冰的笑:「延洲,別怪二叔沒提醒你,你可是盛家的長子長孫,做出違背祖宗的事,族老會不會原諒你。」
「誰規定長子長孫不能入贅?」盛延洲淡淡一笑,「怎麼,打算把我趕出盛家?我走了,我兒子不還是長子長孫嗎?」
他無聲輕笑了一下,攙扶著吉慧如:「奶奶,我們走。」
盛啟楠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揚聲道:「對了,老夫人,您是要收了這個贅婿,不然家裡沒男人可不安全啊。聽說您那位養孫賀謹予被抓進牢里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放出來。」
吉慧如的臉色變了,腳步頓住,回頭看著盛啟楠:「你胡說什麼?謹予出國了。」
江萊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您沒聽說?」盛啟楠陰惻惻地笑了,「我聽說,賀謹予涉嫌內幕交易,一個月前就被抓了。」
他頓了頓,假裝關切道,「大過年的,人在看守所里,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吉慧如的嘴唇抿緊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江萊。
「萊萊,他說的是真的?」
江萊一時不知道怎麼答。
她確實瞞了奶奶。賀謹予出事之後,她跟老太太說的是「謹予出國談生意了,要過一陣子才回來」。
「奶奶,這件事……」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江萊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點了頭。
「是。他被人陷害,暫時在看守所里。我怕您擔心,沒敢跟您說。」
吉慧如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平靜地說:「既然是被陷害的,就沒事。」
頓了頓,又繼續說:「就怕是真做了壞事的,遲早會被雷劈。」
說完,老太太挺直腰杆,昂頭挺胸地走了。
江萊冷冷掃了盛啟楠那個老傢伙一眼,跟在奶奶身後。
盛延洲冷冷盯著盛啟楠:「二叔,別讓我們叔侄倆的關係變得你死我活。我已經讓了你幾次,再逼我,我不會容忍。」
盛啟楠冷冷一笑:「延洲,看好你身邊的人,大過年的,別出意外。」
盛延洲眸色一暗,冷冷盯著他好幾秒。
沈汐月站在盛啟楠身後,看到那個眼神,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那是真正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盛延洲收回目光,抬腳往前走。
江萊扶著奶奶走在他前面十幾米,他不遠不近地輟在後面,始終不讓她們離開自己的視線,然後拿出手機。
「適當警告一下我二叔。日子久了,他大概忘了我是什麼人。」
不等對方回答,他掛了電話。加緊幾步走到江萊身邊,柔聲說:「剛好八點,我們去早茶店跟叔叔嬸嬸會和。」
江萊看著他,點了點頭。
***
上了車,吉慧如一直沒說話。
車開出一段路,老太太才開口。
「萊萊,你跟我說實話。謹予的案子,到底怎麼回事?」
江萊沒法再隱瞞,只好把賀謹予被誣陷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證監會監控到賀謹予的股票帳戶在上個月進行了一筆關聯交易,大筆買入了一支股票,而那家上市企業,第二天就和賀氏集團簽訂了重大協議。
賀謹予的帳戶,他自己沒動過,但帳戶名和密碼,有可能在日常工作中被集團財務總監竊取到了。
這筆交易很快就引起了證監會的注意,事發時那個財務總監在國外出差,一去不回。事後才知道,他這趟出國之前,已經把老婆孩子送出國,房子也賣了,錢存進了海外帳戶,壓根沒打算回來。
江萊懷疑,這是賀迎頫故意陷害自己的兒子。那位財務總監根本就是老賀的心腹,之前幫老賀幹過不少髒事,賀謹予已經暗中收集證據準備查他了。
吉慧如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重重一拍扶手。
「那個賀迎頫,竟然連自己兒子都害!」
老太太把臉別向窗外。
江萊看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很快放下了。
「萊萊,你讓人遞個話進去。」吉慧如說,「讓他別怕。天塌不下來。」
「好。」
吉慧如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盛延洲說:「奶奶,我已經派人查了,那個財務總監人在巴西,我在那邊有很多人脈,就快查到他的行蹤了。」
他頓了頓,「等人一鎖定,我親自去,把人證押回來。」
吉慧如看著盛延洲,啞聲說:「延洲,你真是個好孩子。」
盛延洲笑了笑:「奶奶,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骨頭硬著呢,對嗎?」
吉慧如勉強扯了扯嘴角:「唉,老了,什麼都要你們為我擔心。」
盛延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擔心,有我在,我會保護您和萊萊的周全。先安心過年吧。」
吉慧如看了看江萊,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老人家輕輕嘆了口氣,肩膀耷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