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芙聽見這話，呼吸微微一滯，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我不配，殿下，我不配。」
皇帝這樣覺得，裴老夫人這樣覺得。
世人都是這樣覺得，就連時芙自己也是這樣覺得。
殿下待她越好，珠玉當前，她便越發自慚形穢。
只聽男人低啞的聲音好似帶著千鈞之力的篤定：「沒有人能阻擋我們的。」
「他們拿你的出身說事，本王便為你尋來顯赫的身世。一切既已塵埃落定，是戶部郎中的千金，葛令姝。」
「葛令姝三歲走丟，再難尋回，算來與你的年齡差不多大，葛大人如今已然答應了本王的交易，各取所需，如今他只等你回家。」
燭火搖晃，對上男人的鳳眼，時芙微微一怔。
此時此刻，她才知道，原來殿下為她，願意對抗這整個世俗禮法，從未有過彷徨，也從未有過猶豫。
原來他所想的，從來就只有她一個人，不會畏懼皇命，不會為了任何人妥協。
這樣堅定的愛，叫時芙喘息著，強壓下去的情緒轟然翻湧上來，心口又酸又熱。
眼前已然是模糊一片，心中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告訴她——
答應吧，答應吧，這是殿下的苦心，也是她唯一能與殿下終成眷屬的辦法。
殿下與她在一起，不必違背父命和皇命，不必遭百官彈劾，不必遭天下人嗤笑。
她的日子也不必那樣的難，不必受人輕賤，漂泊無依、猶如浮萍。
可是……
時芙輕輕的抽回了男人掌心的手，她抬眸望向裴執玉，眼淚便是不受控制的滾落了下來。
滾燙的淚幾乎是灼在手背上，男人微微一怔。
「殿下，奴婢這些時日也曾有過這樣的不甘和幻想，幻想我是什麼高門大戶走失的千金，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嫁給你，不會讓你成為全天下人的笑柄。」
「可我不願冒名頂替旁人的身份，我只願做我自己。」
時芙一字一句說的艱難，她也猶豫，她也捨不得近在眼前的榮華。
可是她還是那樣說了：「奴婢不敢想，若是葛小姐還活在這個世上，若是她深陷苦海，心心念念想要父母將她尋回。可有人奪走了她的父母，為了一己私慾頂替了她的身份，湮滅了她的希望，她到底會有多麼難過呢？」
而她要冒充旁人的身份，捨棄了自己的一切，這與周培方又有什麼差別呢？
耳畔是女人的聲音隆隆作響，裴執玉看著眼前病態的女人，忽然間愣住了。
燭火搖曳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卻叫他的心中激盪起了驚濤駭浪。
時芙低低垂下頭，有些不敢看殿下的反應，她只是吶吶地開口：「或許殿下會覺得奴婢很做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可奴婢不想因為欲望而違背底線，這個是，做妾也是。奴婢知曉，若是奴婢違背了一次，接下來便會有無數次。」
「奴婢不想要成為那樣的人……」
女人的話還未說完，裴執玉只覺萬般心緒翻湧上來，意外、心疼、震撼纏作一團。
他再克制不住，俯身進前，手臂猛地收攏，將她牢牢攬入懷中。
粗糲的指腹從脊骨往下滑，緊緊地扣住腰肢，他抱得很緊，力道幾乎要將人揉進自己骨血里。
「好，那我們便不做那樣的人。」
裴執玉的聲音喑喑啞啞，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時芙怔怔地被他抱住，她沒想到自己這樣的矯情、這樣的不識相，換來的竟是殿下這樣的話。
「你放心，我們會堂堂正正、名正言順。除了你，我也不會娶任何人，你只管相信我，好嗎？」
時芙不明白，為什麼是她呢？
高不可攀的殿下為什麼會選擇她？
殿下愛的越深，她就越覺得自己不配。
從來都是殿下救她於水火之中。
可是她這麼卑微，這麼普通，這麼渺小，為什麼會被殿下堅定地選擇呢？
難道真如蘇小姐所說，因為他喝了她的奶水，所以覺得心中有愧嗎？
如果他隨意的選擇了旁的誰，就不會這樣辛苦，就不必被旁人嗤笑，被旁人唾棄。
時芙貪戀的感受著男人堅硬的胸膛，她緩慢閉上眼，眼淚便從眼眶裡滾了下來。
「殿下，您離了奴婢，分明還有更好的選擇……」
高貴的人，就應該配高貴的人，不是嗎？
裴執玉一頓，只覺得渾身突然冷了下來。
………………
青書在門口等候了片刻，便聽見木門傳來吱呀一聲響。
男人頎長的身子驟然從屋裡跨了出來，月涼如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聽見他冷冽的聲音：「這些時日她見過誰？」
青書一頓，此刻心中也終於發現了一絲異樣，他小聲的回答：「蘇小姐又是來過了幾趟，不過屬下派人暗中聽了，她並沒有說些什麼，更沒有辱罵她。」
裴執玉半闔鳳眼，面上沒什麼情緒：「那巫醫什麼時候到？」
青書摸了摸鼻子：「我們的人馬日夜兼程，只是那巫醫不配合，如今還在半路上，大概還有兩日時間。」
裴執玉的眸色有些冷：「叫人把鄭時芙看住，每日喝藥，叫她同小寶都不得出了王府半步。」
男人說完這話，又是驟然便向外走去：「備馬，本王親自去把那巫醫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