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逐漸滂沱，打在廊下，發出一片紛亂嘈雜的聲響，聲聲不絕，敲得人心頭沉沉。
檐角雨珠連綿墜落，濺到了蘇清辭的裙擺上，叫人的肌膚也沾染了幾分涼意。
戈湄一路無言，便將她帶回了自己的臥房裡。
蘇清辭身子微微一僵，緩慢跨入門檻，便聽見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原本洞開的大門突然關了起來。
視線陡然陷入昏暗，蘇清辭脊背微微一僵，她輕輕咬著唇瓣抬起頭。
誰知劈頭蓋臉的便是一個耳光。
耳畔一聲嗡鳴，叫蘇清辭猝不及的被她打到了地上。
感受著臉頰一陣脹痛，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師父！」
蘇清辭天資聰穎，是戈湄唯一的徒弟，也是她最驕傲的徒弟。
戈湄性格古怪，卻將自己的全部醫術傾囊相授，她不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更不曾打過她。
「你怎麼能為情所困成這副樣子？」
蘇清辭擦掉嘴角的鮮血，又是緩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在地上跪的筆直。
「師父，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想要測試她，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蘇清辭緩慢地抬起頭來，與她對視，聲音有些哽咽。
「殿下憑什麼會喜歡她？」
「我打聽了很多關於她的東西，她好似自立自強，好似偉岸光輝，可誰不是這樣？」
「我的出身比她高，醫術更比她高，我讀過無數詩書，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我的雙手救過無數人！」
「我更想要看看她的陰暗面，叫殿下瞧見真實的她，他們根本不相配啊！」
蘇清辭越說，渾身便越是顫抖，牽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叫鮮血直直的淌了下來，滲進她牙齒里。
「測試？你有什麼資格測試她？」
戈湄拽住了她的衣襟，她指尖的力道有些大，等聞清楚了上面的氣味，又是嫌惡地把她甩了出去。
「你可知你一開始拿出迷香的時候，你自己就已經先中藥了！」
蘇清辭被她甩到了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什麼？」
戈湄輕輕地笑了起來，嫵媚的聲音在空蕩的臥房裡迴響。
「你將迷香塗在自己的衣衫上，你以為你吃了解藥就沒事了？還是對自己太過自信？」
「你中的毒不輕啊，更讓我瞧出了你與她的區別！」
更是讓她在譽王面前都丟盡了臉，叫她不得不跟著譽王來了京城料理她！
蘇清辭緩慢地閉上了眼睛，淚水緩慢地從她的眼眶滾了下來。
「我知道，她人很好，站在她的面前，她的每一次選擇都讓我自慚形穢。」
戈湄倒是沒有那樣的心善，覺得蘇清辭害了誰，所以眼裡容不得沙子。
她只是很失望。
害人終害己，她是她最驕傲的徒弟，可她卻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害成了這副模樣，如何的可笑？
戈湄從隨身的瓷瓶里掏出了解毒的藥水，潑在了她的臉上。
微涼的液體撲在臉上，蘇清辭嗆了一口氣，淡綠色的液體帶著淡淡的草藥香，叫人昏沉的大腦在一瞬間清明了起來。
蘇清辭緩慢地睜開眼睛，瞧見的便是戈湄眼底的失望與嫌惡。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就聽見女人冷漠的聲音。
「從今以後，我們就當做從來都不認識，你不是我的徒弟，也再不要用我教你的東西行醫救人了。」
蘇清辭聽見這話，臉色在一瞬間蒼白了起來。
「師父！師父！」
內心被一陣惶恐淹沒，蘇清辭從沒有想到師父會如此動怒。
她膝行了兩步拽住了她的衣角：「師父您知道的，我娘死得早，我身邊從沒有人照顧，我早已經把您看作了我的親生母親！」
戈湄便這樣冷眼看著她：「你從前拜我為師，不就是為了診治裴執玉嗎？」
戈湄說著，忽然笑了起來：「我嘔心瀝血、傾囊相授，瞧著你日復一日地治病救人，誰知你竟沒有絲毫長進，其實我只是你接近某個男人的墊腳石罷了。」
瞧見戈湄臉上薄涼的笑意，蘇清辭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緩慢涼了下來。
內心被一陣巨大的惶恐淹沒。
她在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她自詡清高，在邊關行醫救人、懸壺濟世，得到所有人的稱讚和敬仰，她覺得自己與京城貴女不同，更遠超世間所有宅院中的普通女子。
可如今……
她好像什麼都不是。
她對不起師父，對不起邊關那些信任她的戰士，或許她也對不起她自己。
「日後你也別回邊關了，蘇清辭，你在京城中找個男人嫁了吧，就這樣斗一輩子，我根本不想見到你。」
戈湄最後一句話說完，便叫蘇清辭的耳畔嗡得一聲響，眼淚直直地滾落，她惶恐地抓住了女人的裙擺。
若是不能回了邊關，她還能去哪裡呢？
「師父，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用我的醫術去害人的，我不該讓您傷心的……」
可戈湄卻是毫不留情的抽身離開，她吩咐了外頭的兩個婆子，直接將她拖了出去。
屋外大雨滂沱，瓢潑雨珠狠狠砸在青石磚上。
蘇清辭跪在地上不願離去，她臉色蒼白，急促地呼吸著，早已分不清臉上的是雨還是淚。
兩個婆子瞧著從前孤高的貴女，如今竟是落魄潦倒成了這副模樣。
她們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勸蘇清辭回了自己的院子，免得叫人看了笑話。
可她卻不願離去，她咬著唇瓣跪在緊閉的房門前，一字一句地喊：「師父，別丟下我，別丟下我好不好？」
直到喊得喉嚨嘶啞、聲嘶力竭。
戈湄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