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辭忽然笑了起來。
「殿下從來都很孤獨。」
「邊關苦寒,沒有人在寒夜為他送去厚被褥;他九死一生、杳無音訊,也沒有人騎著馬去拯救他……」
「而是母狼把他叼到了軍營的空地上,鮮血淋漓,流血如注。」
時芙微微一怔,又聽見了蘇清辭有些顫抖的聲音。
「我與殿下也從未有過婚約,所謂的娃娃親是裴隊率對著裴家大郎的一句玩笑。」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而下,嘶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是一個滿口謊言的騙子,所謂的自尊不過是我淺薄的偽裝。」
時芙這才回過神來,抿了抿唇,指尖輕輕撥開她鬢邊的發,然後輕聲說:「但是你一定在某個小士兵苦熬的寒夜裡為他送去被褥。」
「你也一定在某一天,看著屍橫遍野的沙場,哭著滾下馬,為士兵包紮傷口。」
時芙有些無法想像那樣的場景,心中也更是佩服她。
這正是時芙選擇不計前嫌、沖入火場救下她的原因。
她覺得邊關一定很需要這樣的一位醫者。
「你也一定在蘇老將軍滿懷的期待下降生,所以他才滿心歡喜的為你定下了娃娃親,希望他能看著你出嫁。」
時芙一邊說著,微微垂下眼眸,心中只是覺得殿下更可憐了。
原來在那個時候,竟是沒有人給過他一點兒溫暖。
裴老太爺也沒有滿懷期待地等待著裴老夫人肚子裡的孩子降生,急著為他定下一門親事。
她寧願從前有過,有過某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有過一個善舉溫暖那顆遍體鱗傷的心。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
時芙壓下心頭的酸澀,又是笑著望向了蘇清辭的眼睛:「但是嫁與不嫁要看你個人的選擇,就像是喜歡一個人,也是要看你個人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喜歡的自由,你也一樣。」
她不想再看見她因為一時想不開而去尋死了。
蘇清辭怔怔地聽著她的話,輕顫的指尖去尋了她的手,緩慢而鄭重地握住了。
她近乎貪戀地望著面前的女人:「你也一樣。」
時芙感受著手心的柔軟,微微一頓,然後點了點頭:「是,我也一樣。」
她是那日在懸崖下才發現的。
之後她又有了更多的領悟。
她有喜歡殿下的自由,就算是為世俗禮法所不容,那她便靜默著,用自己的愛去對抗著。
並不需要、也不在乎旁的什麼,因為她知道,殿下也是愛她的,殿下也離不開她。
這就足夠了。
蘇清辭低低垂了眼睫,向她坦白:「殿下一開始求來那個恩典,便是為了娶你做他的正妃,在很早很早之前。」
時芙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都知曉了,殿下與我說過。」
「不過沒有人同意罷了,老夫人不同意,陛下也不同意。」
其實很正常,若她是老夫人,她也不可能同意的。
蘇清辭握住時芙的手緩慢用了力道,她輕輕的說:「會的,他們會同意的。」
時芙一頓,然後微微揚了揚嘴角。
沒想到前些日子蘇清辭還對殿下愛的那樣死去活來,現在她便能這樣出言安慰自己了。
蘇清辭也沒有解釋,只是抬眸與時芙對視。
她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小聲地說:「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時芙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點了點頭:「你想見殿下?殿下此刻正在宮中,不過馬上要回來了。」
蘇清辭那雙清亮的眼睛靜靜看著她,她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聲音嘶啞地說:「我能抱抱你嗎?」
時芙又是愣住了。
她沒有想到蘇清辭竟是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是因為……方才被火海嚇到了嗎?
在蘇清辭靜默的琥珀色眼眸中,時芙有些詫異的緩慢俯下身。
雙臂繞過她的身子,又是將她攬在了懷裡。
………………
而在另一邊。
四夫人陳氏此刻正眼眸晦暗地坐在榻上。
她微微俯下身子,指尖一點點拂過漆紅木箱四角的鐵片,又是對著身邊的婆子輕聲詢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一旁的婆子壓低了聲音:「夫人,事情成了!鄭時芙那個蠢貨果然是中計了!」
陳氏手上的動作一頓,忽然便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那賤婢死得萬無一失了嗎?」
在一片尖銳的笑聲中,那婆子繼續說:「接頭的人已經問過了,她說她就是鄭時芙沒錯,然後親眼瞧著她喝下了蒙汗藥,又在廂房裡點燃了火,一定是活不成了!」
陳氏聽見這話,笑得連眼淚都要出來了:「實在是沒想到,那個賤婢竟然蠢成了這樣!我不過是一使手腕,她便中計了!」
「就她還想要當王妃?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她有這個命受嗎?」
「我讓她去見閻王,她就得給我的知筠陪葬,如今死無對證,沒有人能發現問題!」
而且一個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
更不會引得官府詳細調查,想要對她動手,實在是方便極了。
旁邊的婆子聽見這話,也是連忙的點頭附和:「是是,小姐在九泉之下也算是安息了。」
陳氏一聽這話,伸手捂著胸口,笑得是越發暢快:「是,也只有這樣,我才算是對得起我的母家!」
「只是我沒想到,這事情辦得竟是這樣利落。」
她實在是懶得跟蠢人斗啊!實在是蠢得令人髮指!
天生就是一副當奴才的命啊!
「奴才就是奴才,終究是個蠢笨的奴才!」
那婆子瞧著陳氏一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又是急忙叫她收著點。
「這事發突然,殿下定是有所耳聞,到時候在那賤婢的葬禮上,夫人可不能這樣笑。」
陳氏冷哼一聲,又是點了點頭:「那賤婢還有葬禮?只怕是草蓆子一卷就被拉到亂葬崗去了。」
「不過我知曉的,定是叫旁人看不出來我的高興。」
她的話音剛落,便聽見外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雜亂,像是一瞬間來了不少人。
陳氏微微皺眉,表情有些疑惑:「怎麼聽著腳步聲,像是有很多人來了我們的院子?」
她攙扶著那老婆子的手往外頭走去:「是夫君回來了嗎?這個點也不應該啊……」
兩人一同出了堂屋,走到了庭院裡,瞧見的便是穿著一身朝服的裴執玉。
男人穿著一身寬袍大袖,身後跟著一群烏泱泱的人,神色肅殺。
叫人的心中莫名多了幾分冷意。
而他的身邊,則是站著裴四老爺。
陳氏一頓,瞧見院裡烏泱泱的眾人,心中竟是莫名的多了幾分慌亂。
她臉上緩慢的揚起了一個微笑,然後神色如常地往前走了幾步。
「夫君,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了家?還帶來了殿下和這烏泱泱的一群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卻見裴自明怒不可即地上前了一步,又是迎頭給了她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