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頌差人送來了不少醫書,還請來了一位醫者,白日裡為她上課。
時芙細細的看了醫書,課上也認真聽了,卻找不出什麼端倪。
無論是手頭的醫書,還是從前巫醫的話,甚至是蘇清辭留下來的那本書,所有的一切都指明了:
滴血認親著實有效,只要兩人有血緣關係,鮮血便能相融。
只是關係不一定局限於父子,若是叔侄、祖孫等等,有血緣關係的親屬,滴血認親時鮮血也能相融。
可是小寶不可能與魏和頌是父子關係,那便更不可能是叔侄、祖孫的關係了。
時芙實在是不知道周培方到底是做了什麼手腳,才能叫小寶的血莫名其妙與魏和頌相融了。
學海無涯,甚至叫她的內心生出了幾分無端的絕望。
高嬤嬤悄聲進了屋子,盛了一碗雞湯端到小几上,瞧著榻上堆滿了的書冊,又瞧她蒼白的臉色,只是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娘子先喝了雞湯,這醫書一時半會兒是瞧不完,仔細眼睛疼。」
自從那日六皇子從宮中回來,兩人在屋內不知說了什麼,六皇子出來之後,便把翠翠和李奶娘重新送回了譽王府,連娘子的面都沒見著。
只留她一個人在鄭娘子的身邊伺候著。
鄭娘子平時便只能在王府里走走,也不能出門,她平時就在屋內照顧小寶,要麼瞧一瞧醫書。
一旦出了自己的院子,身後便有一大群烏泱泱的人跟著。
就算是時芙自己不說,高嬤嬤如今倒是也察覺到了她的焦躁。
眼下她日日便在臥房裡瞧醫書,一開始是夜裡還休息。
可隨著時日一天天的過去,眼見著小寶的封號都要定下來了,如今便是夜以繼日,夜裡也是不眠不休的點著燈了。
時芙聞言,緩慢放下手裡的書冊,她抬頭朝著高嬤嬤笑了笑:「如今我身邊只有你了。」
她其實喝不下什麼雞湯,一想到殿下身上的病,離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甚至連飯都吃不下了。
可是如今李奶娘走了,小寶只有她,為了不要讓小寶被別的奶娘搶走,時芙只能硬著頭皮把雞湯灌下去。
其實她將醫書瞧得越多,沒有瞧見自己想要的東西,內心便越是惶恐。
惶恐小寶果真就是六皇子的孩子,惶恐從前在江南的時候,周培方果真把她送了出去。
如同那個鄧娘子一樣……
一旦想起這個,時芙便覺得夜不能寐,午夜夢回時,幾乎是遍體生寒。
她想要見殿下是見不到了,只是如今想要出門去看那位鄧娘子,都不被允許。
高嬤嬤將時芙的臉色看在眼裡,她收了空碗,又是低低的道:「其實旁人看來,六皇子對您也是不錯,不僅僅是因為小寶與他血脈相連,您瞧您從前提了一嘴,他這些時日便陸陸續續將醫書送來了。」
「舊朝古籍、稀世珍本,應有盡有……這些原本是與小寶無關的事情,他原本是可以不做的。」
時芙緩慢抬起眼睛看她,微微蹙了眉。
「娘子,六皇子出生在皇宮之中,最是渴望情真,可您是否知曉,真情是最難得的東西。所以深宮中有許多女子,她們不愛君上,可她們為了她們的目的、欲望,家族和榮耀,便要曲意逢迎,使出手段。」
嬤嬤的聲音逐漸重了:「世間男子都是一樣的東西,所以娘子您也可以以柔克剛,使出一些手段,只要避開了麗貴妃,便能去達到您的目的。」
時芙聽見這話,微微的怔了怔。
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便是只願同殿下在一起。
她思索著嬤嬤說的話,半晌後,才對著嬤嬤道:「那便勞煩嬤嬤為我準備些針線帕子吧。」
高嬤嬤點了點頭。
尋常的女子被如此強行棒打鴛鴦,定是不願再給那些個男人幾分好臉色。
可她一點就透,又是那樣的堅強,這些時日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叫高嬤嬤心下也生了幾分滿意。
高嬤嬤端著空碗便出去尋了針線布料。
………………
魏和頌傍晚來的時候,瞧見的便是女人靜靜地坐在榻上繡著花樣,小寶躺在她身邊的搖籃里,瞪著一雙圓溜溜的葡萄眼,又是在笑。
他將醫書擱在小几上,沒忍住躬身逗了逗搖籃里的小寶,又是對時芙說:「這些時日醫書看得怎麼樣了?我又為你尋來了幾冊孤本,明日可以叫先生教你。」
時芙輕輕的搖了搖頭,將手中繡完的花樣放在了他的眼前:「今日沒看醫書,倒是繡了這個東西。」
魏和頌定睛一瞧,才發現她是繡了兩朵祥雲。
雖然針腳稀稀拉拉的,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粗糙,可瞧著卻別有一番率真的可愛。
「你忙著給小寶繡夏日的衣衫?若是小寶缺了什麼,你直接同府中的嬤嬤講了便好。」
他說完這話,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倒是有些羨慕搖籃里的小寶了。
時芙笑著搖了搖頭,又是把刺繡花樣在他的身上比劃了一下:「若是您不嫌棄,這月白色的料子繡著祥雲,給您做個荷包倒是合適。」
魏和頌微微一怔,欣喜地低頭看她,看見的便是燭火下女人柔和的眉眼。
他接過那柔軟的布料,心臟忽然便狂跳了起來。
「這是給我的?」
時芙輕輕點了頭:「我下午在府中瞧見了椿芽,如今她倒不用顛沛流離了,在王府幹得舒心,瞧著也長了些肉,我便開心了。」
椿芽便是從前時芙在街邊遇見的,賣身葬父的女子,之後被六皇子接回了王府,又是給她取了一個名字。
兩個人終於有了些共同話題,時芙的態度也不似從前一般冷著他了。
魏和頌開心的點了點頭,又是手忙腳亂的搖了搖頭:「說起來,椿芽其實是你救下的,若是你願意,我便叫她在你的身邊伺候。」
「若是能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時芙聞言,終於笑了,不過魏和頌卻從她的笑容里看出了幾分憂傷。
「不過也是碰巧,那一日我原本是為了去看一位友人,她被丈夫動輒打罵,我便許諾了為她和離,誰知道椿芽的事情辦成了,可她的事情倒是要食言了。」
魏和頌聽到這裡,終於明白時芙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難過了。
他從前便差人去打探過她的過往,也知曉了她一直在學習律法,為民間的女子和離,叫她們逃離了那樣絕望的深淵。
其實朝中那些迂腐的大臣對這件事一直頗有微詞,可魏和頌卻覺得她做的極好。
若是高門大戶的貴女,做出這樣的事情,便已然是卓爾不群,超出了世間的一般女子。
可她,出身苦寒,卻還能選擇這樣的路,更叫他覺得欽佩。
「倒也不會食言,你能做這樣的事情,我很開心,我不會攔著你的。」
時芙的眼睛一亮,她驟然支起身子,抬頭看他:「所以我是能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