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這報恩的出發點,倒是充斥著人族的『煙火氣』。
若梁洛娘是個貪慕虛榮的,或許他這份『以身相許』還真就報恩到了人家心坎上,但顯然,梁洛娘並非這般人。
「雖不是個人,但把人族的冠冕堂皇倒是學去了不少。」
楚昭似笑非笑道:「且不說你這『以身相許』的報恩方式,就和那市井裡的強買強賣差不多。」
「就說你假冒柴進修,欲騙梁洛娘與你成家的行為,與那騙子與人牙子有何區別?」
「這幾件事,姑且可用你乃妖物,行事迥異來解釋。」
「但你想將梁洛娘強留在身邊……」楚昭臉上笑意不改,眼中卻無多少溫度:「人妖殊途,你將凡人強留身旁,還想與之做夫妻,是嫌她命長,還是覺得你那妖力侵蝕不了普通人的壽數?」
蛇妖神色微變,下意識開口:「我……」
楚昭擺手,並不聽他解釋:「究竟是梁洛娘想要一個家,還是你自己想要一個家,你分清楚了嗎?」
「將私慾粉飾成報恩,你這是恩將仇報。」
「若非見你良知未泯,還知曉護著柴韶華的魂魄,你也不會有此刻的喘息餘地。」
蛇妖對上楚昭那毫無溫度的眼神,如墜冰窟。
他的一切小心思,在這一位的面前都無所遁形。
說的再冠冕堂皇,他的『報恩』,都是以他自身所求所需所願為出發點的報恩,從未問過梁洛娘的意願。
梁洛娘聽到楚昭的話,下意識的點頭。
這也是她心中所想,只是她不善言辭,不知該如何表達。
而柴進修在意的卻是楚昭那句『妖氣會損人壽數』,他下意識摟緊梁洛娘,神色緊張。
蛇妖望向梁洛娘,梁洛娘下意識避開他,眼裡的戒備和恐懼暴露無遺。
蛇妖沉默,半晌後,澀聲道:「對不起……我……錯了……」
楚昭看向那夫妻二人,「梁娘子與這尾蛇妖接觸的時間並不長,雖沾染了妖氣,但對壽數並無影響,不過,他畢竟讓你受了不少驚嚇。」
「於情於理,你都有資格討一個公道,若是想要懲戒他,亦可。」
梁洛娘卻是搖了搖頭,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氣道:「多謝大人,但……但我並不想懲戒他,只希望他以後不要來打擾我們。」
楚昭頷首,看了眼柴進修,柴進修也神色複雜的點頭。
蛇妖黯然的垂下眼,點頭道:「我知道了,日後,我必不會再出現於你們眼前。」
見此,楚昭示意雲今歡先將柴進修夫妻二人送下山。
等人走了,楚昭才好整以暇打量起這尾蛇。
炎華極有眼色的變幻出桌椅案幾,請『老母親』坐下。
楚昭在太師椅上坐下,他就恭敬的伺立在一旁。
楚昭摩挲著指尖,盯著這尾蛇,慢悠悠道:「苦主雖放過了你,但因果業報並非審案,你犯了錯,便該受戒。」
蛇妖哆嗦了一下,噗通一聲跪下。
「吾兒,說說看,按陰司律令,此蛇當如何處置?」
炎華恭敬答道:「此蛇竊他人姻緣、擾亂人倫此為罪一,驚嚇幼婚、致其魂魄離體險害人命此為罪二、擾亂人間秩序,圍困城隍此為罪三。」
「依律當罰入拔舌地獄受刑百年,刑滿後轉刀山地獄與寒冰地獄,罰期共兩百年。」
「此外,刑滿後當褫奪其靈慧,再入畜生道。」
蛇妖聽得瑟瑟發抖,恐懼到了極點。
這懲戒中最重的並非三處地獄流轉,而是褫奪靈慧,精怪要修煉成妖且化形,乃是天大的機緣和福澤。
一旦沒了靈慧,怕是他下輩子、下下輩子……乃至永生永世都只能當一尾普通蛇。
「小妖知錯了,求大人手下留情!」
蛇妖是真的怕了,他不想再變回那個渾渾噩噩的野獸。
「你雖有私慾,但並未真想害人性命,但不是不能免去些刑法。」楚昭不緊不慢道:「老實交代,你這麼一尾區區百年道行的小蛇,是怎麼化出人形生出靈慧的?」
蛇妖哪敢隱瞞,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
其實他化形也就近段時間的事,幾年前,他與那隻同樣有些道行的黃皮子相鬥,但修為輸了對方,差點被叼死。
後面得梁洛娘所救,他逃脫後,就去端了黃皮子的老窩,在那黃皮子的老窩裡,他機緣巧合吞下了一顆小石頭。
也不知那小石頭到底是什麼,他整條蛇險些被撐爆炸。
等他再醒過來時,就已化出人形。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向梁洛娘報恩,而見到梁洛娘的剎那,他心裡就迫切生出了想要一個『家』的衝動。
楚昭聽完,示意蛇妖上前來。
蛇妖哆哆嗦嗦游弋而來,當女人冰冷的細指落在他眉心時,他整條蛇險些僵成了一根棍兒,一動不敢動。
那種靈魂被攥住的恐懼感,讓他大腦一陣空白。
楚昭的神識將他的魂魄每個角落搜索了一個遍,須臾後,果真在他體內找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星宿之氣!
楚昭指尖一勾,將那縷氣攫取出來。
星宿之氣帶著點點星光在她指尖繚繞,那些細碎星光呈現出一個星盤形狀,炎華眸光微動,脫口而出:「是尾宿天矢。」
楚昭嗯了聲,將這縷星宿之氣攥住,「這就難怪了。」
尾宿,東方青龍七宿之一,主妻妾、後嗣、姻緣、盜竊之事。
這條蛇機緣巧合吞下的應該是尾修的星石,故而他見著梁洛娘後就生出想與對方有個『家』的念頭。
而偏偏他吞下的那枚星石,應是尾修中的暗星『天矢』,而『天矢』主竊取之事。
這也是為何,楚昭從柴進修的魂魄上看到他與梁洛娘的姻緣被竊。
此竊力,甚至瞞過了生死簿!
蛇妖誠惶誠恐,炎華說的什麼星宿……太深奧的他不明白,只懂一件事,他吞掉的那個小石頭,好像是天上的星星。
楚昭壓下心裡的思緒,目光落回蛇妖身上,那尾修星石已被這條蛇煉化,卻是取不出來了。
如此這般,就只能收為己用了。
「給你個機會,入本王麾下,戴罪立功。」
蛇妖眼睛猛的一亮,用力點頭:「謝大人……不!謝主上開恩!小妖定為主上鞍前馬後,拋頭顱灑熱血!」
楚昭面露嫌棄:「你這些陳詞濫調擱哪兒學的?」
蛇妖有些赧然的縮了縮脖子:「城……城裡說書的……」
楚昭翻了個白眼:「少聽少看!」
剛剛這條蛇說那什麼『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屁話,也是他聽來的。
都是些什麼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