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回到府上，先問翠雲，「姑爺今日不在府上？」
翠雲搖頭，「姑爺方才出去了，沒說去哪兒，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方素「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回了西院。
她本想著等他回來，把今日在茶肆想通的那些話，挑挑揀揀地說給他聽。
可等到暮色沉盡，又等到更深露重，檀朔始終沒回來。
她坐在矮榻上，手裡攥著一方錦帕，攥得指節發白。最後還是翠雲勸她，「姑娘，明日還要去鳳鑒司，先歇下吧。」
她躺到床上，聽著窗外風聲，翻來覆去許久才睡著。
檀朔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推開西院的門，在榻邊站了一會兒。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夢魘住了。
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腦海里浮現隨從的回稟。
今日她與檀雲見了一面。
雖沒有說話，可檀朔卻忍不住多想。
多年的感情，方素真的徹底放下了嗎？再想到方素經過書房那場對話後，躲避了自己整整七日，始終不給自己一句準話。
他想，也許方素心底還有檀雲。
一想到這裡，檀朔眉眼覆上陰翳，手也終究沒有碰下去。
翌日。
待到方素醒來時，翠雲進來伺候梳洗，小聲說，「姑爺昨夜回來得晚，今早天沒亮又走了，讓奴婢轉告姑娘，過幾日要去一趟衢州辦差。」
方素坐在妝奩前，望著銅鏡里素淨的自己，語氣很平靜，「衢州？去多久？」
「姑爺沒說。」
方素放下梳子，心裡忽然悶了一下。
倏然，院外傳來腳步聲。翠雲探頭看了一眼，詫異地說，「姑娘，姑爺又回來了！」
方素抬頭，檀朔已經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騎服，腰間佩刀，顯然是要出門的樣子。
方素起身，不知該怎麼說話。
他走進來，在方素麵前站定，語氣平平的，「過幾日我要去衢州，辦一樁案子。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方素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她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那日書房的事她其實在意，想說她躲他是因為怕，想說她昨夜等他到很晚。
可這些話到了舌尖，卻聽到他淡淡地說，「聽說你昨日又見到了檀雲？」
本該準備的話，一下子堵在喉嚨里。
方素彆扭地說，「嗯。只是恰好撞見，我沒與他說話。」
原以為說完，檀朔不會再問這件事。可耳畔又聽到那句——
方素忍不住抬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什麼表情，可她莫名覺得危險重重。
「我……我對檀雲，早已沒有從前的感情。我心裡……對你是有幾分感情的。」
在檀朔聽來，那份感情，怕是抵不過她自小對檀雲的感情。
見檀朔毫無反應，仿佛她說的話無關輕重，方素有些失望地垂首，不敢再看他，最後侷促地說了一句，「我先祝夫君，此行一路平安。」
檀朔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方素幾乎以為他要說什麼了，可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穿過廊下，越來越遠。
方素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口空了一塊。
翠雲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姑娘，你怎麼就說了這個？姑爺這一走少則半月，你就不能多說兩句？」
方素沒說話，只是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我也想多說。可一見到他的眼睛，我便泄了氣。」
再者，她已經說了自己心裡對他有感情。
可他看起來，完全不相信。
翠雲聞言，倒也只能嘆氣。姑爺的氣場實在太強，府上大大小小，見到姑爺就發怵，也不怪姑娘害怕。
這時，門房急匆匆來報，說檀雲少爺來了。
方素眉頭一皺，「他來做什麼？」
翠雲也納悶。
門房說，「檀少爺來給姑爺送一份衢州的輿圖，聽說姑爺要去那邊辦差，他正好手上有，便送過來了。」
方素本不想見，可門房說檀雲已經進了垂花廳，她若避而不見，反倒顯得心虛。
只好讓人請到正廳，自己換了身衣裳出來。
檀雲坐在廳里喝茶，姿態從容，見她來了，起身行禮，「嫂嫂。」
方素點了下頭，在對面的太師椅坐下，客氣疏離，「二弟有心了，輿圖放下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正好路過，便進來了。」
檀雲坐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說，「之前在胭脂鋪前，我瞧見嫂嫂與溫娘子一道，可嫂嫂卻像沒認出我。我還當自己看錯了。」
方素淡淡道，「許是我沒留意。」
檀雲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起閒話。
他先說衢州那邊的風土，又說幼時在學堂里的事。
方素起初只是敷衍地應著，可檀雲說著說著，忽然提起一樁舊事。
「嫂嫂可還記得，幼時我替你抄過課業？有一回，不知先生怎生發現是我代筆，罰我抄《論語》十遍，嫂嫂也挨了板子。」
方素愣住。
「你是想告訴我，是誰向先生告的狀？」
檀云為難地點點頭，「此事我本不該說與嫂嫂。只是……從前的事，總不能瞞嫂嫂一輩子。」
「畢竟當年向先生告狀之人，正是我的兄長。」
聽到他說是檀朔，方素愣住，趕緊搖頭，「你兄長平日性格雖冷，卻也不是背後告狀的小人。」
檀雲幽幽地說，「可我兄長此人，嫉妒心極重，向來睚眥必報。」
「他自幼便想搶我的東西。察覺我在意你，便想將你搶走。可惜……有些東西，他註定搶不走，便只能想方設法去破壞。」
方素握緊手中的茶盞，「你有憑證？」
「嫂嫂莫非以為，我會誣陷自己的親兄長？」
檀雲反問方素，語氣堅定，仿佛不曾說謊。
方素忍不住看向他，「他既然是你兄長，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怕你不知道內情，一直被蒙在鼓內，所以我想告訴你這一樁舊事。倘若嫂嫂不相信，大可過問我哥哥，他是不是曾經做過這樁舊事？」
……
另一邊，檀朔尚未出城，便有人將冊子遞了上來。
關於檀雲與方素談話的內容，一字不落，皆記錄在冊。
檀朔坐在馬車內，一頁頁翻過，原本的面無表情，多了幾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