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最近很忙。」
方素隨意找了藉口,想要敷衍過去。
可是手腕倏然一緊。
方素低頭,看見檀朔的手指扣在她腕間,不輕不重。
她抬起頭,正對上檀朔黑沉沉的目光,又很快低下頭。
一縷寒風穿過廊下,掀起兩人的衣袂。
「你這幾日是不是一直在意書房的談話?」
方素幾乎是本能地搖頭。可搖到一半,卻又頓住了。
其實她這幾日確實很在意書房的對話,在意到連鳳鑒司的案卷都看不進去。
可這些在意,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沒有在意。」她最終說出口的聲音卻低了下去,連自己聽著都心虛。
檀朔看了她很久。
後來,他鬆開了她的手腕,退後半步。
「好。」
他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那你先忙自己的事吧。」
方素如蒙大赦,顧不上想他為何這麼輕易放開自己。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檀朔還站在原地,燈籠的光只照亮他半邊側臉,另外半邊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她心口莫名一緊,忙回過頭,快步走遠了。
檀朔佇立在原地,一直沒有動過,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廊下。
他才收回目光,吩咐隨從,語氣低沉危險,「這幾日多派人跟著夫人。」
……
第二日,方素回到鳳鑒司,坐在案前翻看卷宗,翻了半日也沒翻過一頁。
溫明月端著茶盞進來,在她對面坐下,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卷宗一合。
「方素,你最近心事重重。」
溫明月語氣篤定,「遇上難事了?」
方素搖搖頭:「沒有。」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溫明月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這幾日走神走得厲害,昨日差點把茶潑在公文上,上午聽柳大人商議公文,點了你好幾次,你都沒有聽到。說吧,到底怎麼了?」
方素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說自己嫁給了表哥,卻發現他其實心中早有自己。
可是這些話,說出來她怕溫明月取笑自己大驚小怪。
「真沒有。」
她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悶了。」
溫明月看了她一會兒,也沒再追問,只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那走,我陪你去散散心。崇陽街新開了一家胭脂鋪,聽說有一批胭脂里的花粉是從江南運來,顏色極好。你陪我去挑幾盒,權當透透氣。」
方素不好再推,便應了。
馬車在胭脂鋪前停穩,溫明月先跳下車,回頭扶著方素。
方素提著裙擺剛踩上腳凳,目光不經意往前一掃,整個人便僵住了。
鋪子斜對面的茶攤旁,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檀雲手裡提著一隻錦盒,似乎也是來買東西的,正跟身旁的小廝說著什麼。
許是感應到目光,他偏過頭來,看見方素,抬腳便要走過來。
方素心裡「咯噔」一下。
她幾乎是本能地別開臉,一把拉住溫明月的手,急急往鋪子裡走,「快進去,外面風大。」
溫明月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檀雲頓住腳步,又慢慢收了回去。
進了鋪子,方素鬆了手,裝作專心看柜上的胭脂盒,指尖卻微微發顫。
溫明月跟上來,也不看胭脂,只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問,「方素,你跟檀雲……到底怎麼回事?」
方素手一頓,若無其事地說,「什麼怎麼回事,我聽不懂。」
「我認識你這麼久,還不了解你的性格?方才你看見他,跟見了鬼似的。」
溫明月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你從前跟他可是青梅竹馬,就算後來鬧翻了、你嫁了人,也不至於連個照面都不敢打。你躲他,是怕被人看見?怕被誰看見你夫君?」
聽到她提起「夫君」,方素渾身僵硬,語氣生硬地說,「跟他沒有關係。」
「這個他是檀雲還是檀朔?素娘,你這幾日心不在焉也就罷了,往日性格也不變得沉悶,今日連你娘都悄悄問我,是不是你在檀家待得不好。」
溫明月十分嚴肅地說。
方素愣怔,完全沒想到連娘親都看出自己的不對勁。
她垂首說,「是我沒想清楚。」
溫明月輕嘆一聲,握著她的手來到茶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方素聞言,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
溫明月皺眉,「所以你這幾日糾結的是檀朔很早之前……就在意你?」
方素沒說話。
溫明月目光落在她臉上,「還是你其實對他也有心意?否則,這麼一件小事,你怎麼會糾結這麼久。」
方素詫異地抬頭看向她,「我也在意檀朔?」
「你若不在意他,為何彆扭這麼久?」
溫明月想也不想地說,神色認真,絕不像是隨口一提。
「那是因為他……他是我的表哥,我們自幼就相熟。」
方素底氣不足地說。
「那我且問你,若檀雲說心悅你,你會糾結好幾日嗎?」
溫明月那幾句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口,完全無法忽視掉。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溫明月又接著說,「你若是不想在意他,那就摒棄不該有的心思,做個相敬如賓的夫妻即可;若是想一直在一起,那就去與他做個恩愛的夫妻。」
方素垂首,反反覆覆咀嚼著這兩句,忽然覺得荒唐。
她方素從小到大,在決事上從不拖泥帶水,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反倒連「在意」還是「不在意」都分不清了?
還有溫明月那句問話「若檀雲說心悅你,你如何?」,又在心底浮現起來。
不是她答不上來溫明月這句話。
或者說,她心裡清楚得很,只是不敢承認。
她記得檀雲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當時的她會回去給翠雲聽,臉頰羞紅,第二天便拋到腦後,再沒想起來過。
但絕非跟檀朔一樣。
檀朔說這話時,她整個人都燒起來了,從耳根一直燙到心口,燙得她七天了還緩不過勁。
「想清楚了?」溫明月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方素沒答,只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仿佛豁然開朗一樣,起身說,「多謝,我今日先回府了。」
溫明月也不攔她,只在身後輕輕嘆了一句,又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