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毅開口,周磊大步衝上前,張開雙臂,狠狠抱了林毅一下。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太熱情,完全不似往日針鋒相對、處處較勁的模樣。
林毅渾身僵硬,一臉莫名其妙。
這周磊,到底啥情況?
林毅微微挑眉,疑惑開口:「你幹嘛?抽什麼風?什麼情況?」
周磊鬆開懷抱,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沒有解釋半句緣由,只是重重一拍林毅的肩膀,「別問那麼多,趕緊收拾一下,跟我走!」
「今天周天能外出,我請你出去吃頓飯!」
林毅本來閒著無事,看他這副鄭重又執拗的樣子,也沒推辭,索性點頭應下。
兩人簡單報備外出,走出待了數年的營區,找了一家乾淨接地氣的家常菜館落座。
包廂不大,氛圍安靜,兩人安安穩穩坐在一起,像老戰友一樣嘮嗑。
桌上菜還沒上齊,周磊就率先打開了話匣子,「還記得咱們剛進裝甲一連的時候不?那時候咱倆還是新兵蛋子,天天一起跑五公里,一起疊被子,一起被班長罵。」
聊著聊著,話題越來越多。
聊裝甲一連的老班長,聊當年枯燥又熬人的基礎訓練,聊深夜緊急集合的狼狽,聊野外駐訓啃乾糧、睡山野的日子,聊他們從青澀新兵一步步摸爬滾打成老兵的全過程。
那些枯燥、艱苦、熱血又純粹的軍旅時光,一幕幕湧上心頭。
那是他們最乾淨、最拼命、最無怨無悔的歲月。
越聊越深,越聊越感慨,想著想著,周磊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這輩子性格硬、脾氣倔,當糾察班長這些年,向來鐵面無私、寸步不讓,在部隊裡從來只讓人怕,從沒讓人見過他落淚。
只有林毅。
林毅是他的心魔,卻也是他在部隊裡最牽掛的人了。
他可以說,時時刻刻都在記掛著林毅,擔心著林毅要來搞自己。
可此刻想起過往種種,再想到林毅即將退伍走人,從此離開軍營、離開他們這群老戰友,情緒就繃不住了。
壓抑的情緒爆發,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最後直接哭成了淚人,鼻涕一把淚一把。
「好好的人……怎麼說走就走了。」
「你是咱們旅最能打的、最敢拼的,憑什麼因為一次演習,就要被逼著退伍……太不值了,真的太不值了。」
周磊哽咽著,聲音沙啞得厲害,滿是不甘和惋惜。
林毅看著平日裡威風凜凜、從不服軟的糾察班長哭成這樣,心裡也有些感慨,無奈開口:「行了行了,多大點事,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難看不難看。」
「再說了,你他娘的能不能說清楚,老子還沒死呢。」
在林毅的安撫下,周磊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只是眼底的紅意始終散不去。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抬頭認真看著林毅。
「毅哥。」
「這麼多年,我跟你較勁、跟你攀比,好幾次故意找你麻煩、跟你對著幹,是我小心眼,是我格局不夠。」
「現在你馬上要退伍了,這一走,以後大概率就回不來了。」
「我也沒什麼能送你的禮物。」
說著,周磊挺直腰背,一臉坦蕩:「這樣,你打我一頓!」
「以前所有的過節、所有的矛盾,你今天一次性把帳清了。」
「就當是我送你退伍的送別禮物,打完之後,咱們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他眼神誠懇,姿態坦蕩,是真心想以此了結所有過往,好好送老戰友最後一程。
看著他這副較真又執拗的模樣,林毅忍不住輕笑一聲,慢悠悠開口,「誰跟你說我要退伍了?」
驟然響起的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耳邊。
周磊臉上殘存的淚痕僵住,臉上真摯的不舍、惋惜、愧疚,盡數凝固。
他瞳孔驟縮,腦子一片空白,已然宕機。
全旅上下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篤定林毅演習違規、鐵定退伍,怎麼現在本人親口說不走了?
還沒等他從極致的錯愕中緩過神來,林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不過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這頓打我記下了。」
「不用今天。」
「等我哪天想起來了,我隨時回來找你兌現。」
話音落下,包廂一片死寂。
周磊渾身一涼,頭皮直接炸開,一股絕望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本來以為林毅退伍走人,自己多年的心魔就此消散,從此天高海闊,再也沒人壓著他、拿捏他、制衡他。
結果?
人不走了!
還白白欠下一頓隨時會上門的打!
周磊欲哭無淚,心裡只剩一句哀嚎。
完了。
我的心魔啊!
……
夜幕落下,營區安靜下來。
家屬樓的宿舍里燈火溫馨。
趙震正趴在地毯上,把玩著白天叔叔們送的小迷彩模型,玩得不亦樂乎,小嘴裡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嬉笑聲。
韓悅靠在床邊,連日趕路奔波的疲憊稍稍散去,心裡卻空落落的。
夫妻二人聚少離多,難得來一次部隊探親,白天趙明輝忙著公務,傍晚又被瑣事耽擱,兩人壓根沒好好說上幾句話。
思念湧上心頭,她看著玩得投入的兒子,開口吩咐:「小震,別玩啦,去樓下把爸爸找回來。」
聽到媽媽的話,趙震立馬抬起小腦袋,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臉認真地反問一句。
「媽媽,你想找哪個爸爸呀?」
這話一出,韓悅當場愣住,眉頭微微一皺,一臉疑惑:「你說什麼?你還有幾個爸爸?」
她只當是小孩子隨口亂說話,沒放在心上。
結果趙震一本正經地掰著小手,認認真真數了起來,奶聲奶氣的聲音格外清晰:「好多呀!有林爸爸、有程爸爸、還有孫爸爸和吳爸爸!」
韓悅呆滯在原地,腦子都沒轉過來,完全不知道孩子嘴裡這一堆「爸爸」是怎麼冒出來的。
她應該就一個老公吧?孩子應該就一個爸爸吧?
她剛準備開口追問到底怎麼回事,房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趙明輝站在門口,整個人臉色鐵青,面如死灰。
屋裡母子倆的對話,他在門外聽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這一刻,趙明輝的內心簡直五味雜陳,又氣又好笑,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林毅!你這個畜生啊!
自己好好一個兒子,被他帶出去逛了一下午,直接多出四個便宜的爹!
這小子是真能瞎折騰,淨給他整活!
趙明輝強壓下心底的抓狂,努力維持住表面平靜,轉頭對著一臉茫然的韓悅快速說道:「我這邊還有點急事要處理,你先在屋裡等我一下,很快回來。」
話音落下,不等韓悅追問,他轉身就快步離開。
韓悅坐在床邊一頭霧水。
好好的怎麼突然有事了?孩子嘴裡的一堆爸爸又是怎麼回事?
滿心疑惑的她,只能靜靜在屋裡等著。
時間一晃,半個小時很快過去。
原本安靜的家屬樓樓下,突然響起了一陣陣整齊、響亮、穿透力極強的隊列口號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二一!一二一!」
鏗鏘有力的口號聲持續迴蕩,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韓悅心裡好奇,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望去。
夜色下,樓下道路上,三名身著整齊作訓服的戰士,正筆直列隊站著。
三人肩頭佩戴的都是少尉軍銜,身姿挺拔、站姿標準,一眼就能看出是連隊的基層排長。
正是白天忽悠趙震喊爸爸的程浩、孫博文、吳勇三人。
而此時,三人的面前站著的,正是趙明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