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三千玄甲營全軍覆沒,主將陣亡,殘部不足三百,潰散於南城郊外。
第二份:西域鐵騎四萬兵臨大京邊境,先頭部隊已在距南城一百五十里處紮營。
第三份:司家商號運糧數十萬斤入安平縣,城中糧草充足,民心穩固。
三份戰報擺在一起,就是三記耳光。
一記比一記響。
蕭承抄起手邊最後一隻完好的茶盞,「啪」地摔在了紫檀木屏風上。
碎瓷片彈射出去,有一片划過了他的手背。
血珠冒出來,他沒擦。
「沈知微……」
他從牙縫裡把這三個字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碎了什麼東西的聲響。
「一個女人!」
「一個逃出去的賤種!」
「朕撥了三千玄甲營,三千精銳!」
他一腳踹翻了地上的奏摺堆:「竟然連她的城門都沒摸到就全死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尾音帶著嘶啞的破裂感。
他以為,一個安平縣,一個小小的安平縣主,用瘟疫和饑荒就能把她無聲無息地按死在那片窮山惡水裡。
不需要大軍壓境,不需要驚動朝堂。
她會在瘟疫里爛死,在饑荒里餓死,死得悄無聲息,死得理所當然。
可她沒有死!
她非但沒死,還治好了瘟疫,穩住了民心,練出了兵,打贏了三千精銳!
更可恨的是,她身邊還有人!
謝驚塵,一個西域的二皇子,帶著四萬鐵騎給她撐腰。
宋墨言,宋家的後人,潛龍死士全聽他調遣。
蕭硯辭,這個名字從蕭承腦子裡划過的時候,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肖文淵的兒子!
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二十多年的肖文淵的兒子!
他以為那場大火燒乾淨了,一百零八口人,一個不剩。
可偏偏漏了一個。
還有那個司懷敘,司家商號的少東家!
一個做買賣的,幾十萬斤糧食說送就送,錢多得都發燙了是不是?!
為什麼以前他從不知道司懷敘有這麼多的糧食。
蕭承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胸腔里有一口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咳——」
他彎下了腰,乾咳了兩聲,掌心裡濺出幾點暗紅色的血沫。
福安在殿外聽到了咳嗽聲,慌了,端著參湯就往裡闖。
「陛下——」
「滾出去!」
蕭承甩手把參湯碗打翻了,碗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碎了。
參湯潑在了福安的袍角上。
福安跪下來就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響:「陛下息怒,陛下龍體要緊啊......」
蕭承沒理他,一把撐住了旁邊的柱子,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滾下來。
好一會兒,他站直了。
扯了扯龍袍的領口,喘了幾口粗氣。
「傳旨!」
福安連忙抬頭。
蕭承的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楚:「禁軍,去永寧王府。」
「把永寧王給朕抓來!」
「活的!」
......
永寧王府被查抄那天,府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都在睡夢中被驚醒。
帶隊的是禁軍統領陳奎。
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孔方正,顴骨高聳,兩道濃眉下面是一雙鷹隼般的三角眼。
他站在王府的正廳里,鐵甲在燈籠的光下泛著冷光。
永寧王被從後宅押著出來的時候,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褻衣,頭髮散著,腳上連鞋都沒有。
四十出頭的人了,身材已經發了福,肚腩圓滾滾的頂著那件單薄的褻衣。
陳奎沒有廢話,上來就讓人給他上了枷鎖。
鐵枷扣在永寧王的手腕上,「咔噠」兩聲。
永寧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鐵枷,然後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張,問了一句:「我府里那些下人,不相干的,放了吧。」
陳奎沒理他。
一行人押著永寧王出了王府大門。
街上還是黑的,巷子裡的野貓被馬蹄聲驚得亂竄。
從永寧王府到皇宮,馬車走了半個時辰。
永寧王坐在囚車裡,後背靠著鐵欄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鐵枷太重了,手腕被壓得酸疼。
他閉著眼,他做的那些事情,蕭承查到是遲早的事。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從二十二年前他把親生兒子送進太傅府大火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今天。
那一年他的兒子三歲。
胖嘟嘟的,見了人就笑,笑起來臉頰有兩個酒窩,但身子不好。
他最喜歡騎在永寧王的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喊「駕駕駕」。
永寧王每次都被揪得齜牙咧嘴,但從沒說過一個「疼」字。
那天夜裡,他親手把病殃殃的兒子從床上撈了起來。
小小的一個孩子,還在睡,小嘴巴嘟著,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全身都是燙的,臉色是發白的。
永寧王抱著他走了很遠的路。
走到太傅府後門的時候,禁衛軍在裡面屠殺。
哭喊聲,呼救聲,嚇得他渾身發抖。
他找了個角落躲了起來,靜靜的等著一切結束。
那封肖夫人寫給他的求救信,求求他救救肖家唯一血脈的信,被他揪成了一團。
按照肖夫人信里說的,他真的從枯井裡找到了三歲的肖家最後的血脈。
他把他兒子放進去的時候,小小的孩童迷迷糊糊睜開眼,嘴巴一扁,要哭。
永寧王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一把,他對他說:「乖,爹爹去辦事,很快就回來。」
他轉過身,淚流滿面!
那是永寧王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兒子。
太傅府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消息傳來,說肖太傅的三歲孩子也被大火活活燒死的時候,永寧王正坐在書房裡喝茶。
茶是涼的,他喝了一整壺。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哭過。
囚車停了,永寧王睜開眼。
御書房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兩名禁軍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囚車裡拖出來。
他赤著的腳踩在石板路上,冰涼。
進了殿門之後,禁軍沒有停手。
一腳踹在了他的膝彎。
「噗通——」
永寧王跪了下去,膝蓋撞在白玉地磚上,疼得他「嘶」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