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探馬趟過舊位置的時候沒出事,蕭何以為這一段是安全的。
然而,「噗通——!」一聲,前排第一面鐵盾連人帶盾栽進了新挖的深坑裡。
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轟——!」
坑底的火油被引燃了。
橘紅色的火柱從坑裡竄上來!
慘叫聲幾乎同時炸開。
前排三面鐵盾栽進深坑,連人帶甲砸在坑底的碎石和火油上。
引線是提前埋好的,油一接觸到鐵甲摩擦出的火星子,「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柱從坑口竄出三丈高。
熱浪撲到了城牆上。
站在垛口後面的百姓本能往後縮了縮。
有幾個年輕小伙子捂著嘴,臉煞白。
可沈知微沒動。
她趴在垛口邊上,半張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看著下面的火坑一字排開,火舌卷著黑煙往天上涌。
「好!」
趙虎忍不住拍了下城牆:「燒死他們!」
坑裡的慘叫持續了不到十息就沒了聲。
重甲兵身上的鐵片被火一烤,悶在裡面的人連喊都喊不出。
但坑外的兵卒被濺上了火油,身上著了火,滿地打滾,隊形徹底散了。
後面的步兵方陣被前面突然炸開的火光嚇得停住了腳。
誰也沒想到腳底下還埋著這種東西。
城牆上的連弩沒有停。
八台弩機對準的是火坑兩側繞行的散兵,箭矢一排排釘下去,把試圖從火坑旁邊繞過去的兵卒逼退回去。
前鋒徹底亂了!
陣後三百步外,蕭何騎在白馬上,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耐煩變成了鐵青。
「怎麼回事?」
副將從千里鏡里挪開臉,聲音發緊:「殿下,城前一百步左右有火油坑,不止一個,至少五六個。」
「我們的探馬之前趟過那片地,沒踩到……」
蕭何的聲音壓得很低:「廢物。」
但周圍的親衛都聽見了!
他盯著前方濃煙滾滾的戰場,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機弩、火油坑、陷阱位移……南城,什麼時候有了這些東西?
他派出去的探馬是提前三天就趟過城外地形的。
那時候踩到的陷阱位置全部標了紅旗。
今天的推進路線是繞開了那些紅旗的。
可火油坑偏偏就炸在了「安全」區域裡。
有人把舊坑填了,新坑往前挪了。
可惡,狡猾的女人!
蕭何攥緊了韁繩:「傳令前鋒後撤五十步,重新列陣。」
號角聲變了調子,前方亂成一團的步兵方陣聽到後撤令,潮水般往後退。
火坑還在燒著,黑煙柱子在晨風裡歪歪斜斜,濃得遮了半邊視野。
蕭何沒有急著發動第二波攻勢,他勒住馬,在原地轉了一圈,忽然偏過頭看了看身後的三輛戰車。
中間那輛上面,白衣的人低著頭,火光照過來的時候,能看見衣襟上大片暗紅的血漬。
鐵鏈拉得很緊,把人箍在木柱上動彈不得。
蕭何嘴角慢慢扯開了一個弧度:「把那輛車推到前面去。」
「推到最前面。」
蕭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殘忍:「讓城牆上的人看看。」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低頭抱拳:「是。」
號令傳下去,兩隊親衛跑步上前,架著中間那輛戰車的車轅,把它從陣中拖出來,往前推。
戰車碾過燒焦的泥地,車輪軋過還沒涼透的箭矢殘骸,一路推到了火坑前方的位置。
周圍的步兵和騎兵全部後撤幾步。
那輛戰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城牆上,沈知微看到了那輛戰車被推出來,目光沉了沉!
趙虎眯著眼往下看:「那是——」
沈知微沒說話。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身旁。
蕭硯辭站在那裡,從那輛車被推出來的那一刻起,他脊背繃得筆直。
戰車上綁著的那個人,白衣染血,頭髮散亂,被拔過指甲之後,整根手指腫成紫黑色。
蕭硯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右手攥著軟鞭的尾端,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城牆上突然安靜了。
有人低低罵了一聲「畜生」。
風把下面蕭何的聲音送了上來:「城上的人聽好了!」
蕭何的嗓門極大,借著傳聲銅筒,聲音清清楚楚傳到了城頭。
「你們看看,這是誰?」
蕭何策馬走到戰車旁邊,馬鞭指著車上綁著的人。
「永寧王,蕭硯辭的父親。」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他啊,養了條白眼狼不說,自己倒先進了籠子。」
城牆上,沒有人回話。
蕭何也不急,慢悠悠地繼續:「我知道城牆上,那個叫沈知微的逆賊在。」
「聽好了,你每射一箭,我就割他一刀。」
「你的機弩每開一輪,我就卸他一根手指頭。」
他停了一下,換了個更輕鬆的語氣:「哦,忘了告訴你們。」
「他的指甲,已經拔乾淨了。十根,一根沒落。」
「我父皇命令拔的,用的鉗子!」
蕭何的聲音迴蕩在城牆和原野之間。
沈知微面無表情。
蕭硯辭的呼吸微,他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得很清楚,永寧王的十根手指全是紫黑色的,指尖的位置還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砸在白衣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那雙手以前端茶的時候都穩穩噹噹的。
教他練過劍,寫過字!
蕭硯辭的右手鬆開了軟鞭,又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一點熱乎乎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有感覺。
城下,蕭何還在喊。
「怎麼?不說話?」
他策馬繞著戰車轉了一圈,馬鞭「啪」地抽在木柱上,距永寧王的臉只有寸許:「蕭硯辭!」
「你不是很能耐嗎?」
「不是跟著個逆賊到處跑嗎?」
「怎麼?你父親被綁在這兒,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還是說,你不認這個父親?」
若不是他父皇叮囑過,不能說出皇叔以子換子的事情,不能暴露肖太傅的事情,他還真想再刺激刺激蕭研辭。
趙虎罵了一聲:「狗雜種!」
蕭硯辭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那輛戰車。
耳朵里聽著蕭何的每一個字,那些字鑽進耳朵里,鑽進血管里,在五臟六腑里燒。
沈知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對勁!
「蕭硯辭。」
她叫了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