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聲音很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們都活著,南城平安無事,暖暖也平安。」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我們已經很厲害了。」
謝驚塵閉了閉眼,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重新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斷的西域二皇子。
「休息吧!」
「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演。」
沈知微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
營地外,夜風呼嘯。
五輛生鐵打造的囚車靜靜地停在空地上。
周圍火把搖曳,光影斑駁。
囚車裡,此刻躺著的是被迷暈的替身士兵。
蕭硯辭、宋墨言、司懷敘,再加上沈知微和永寧王,一人弄來一個體型相近的替身。
無影樓的手段向來狠辣利落,這迷藥更是霸道到了極點。
中了藥的人,面色如常,呼吸均勻,胸膛平穩地起伏著。
看起來,他們就像是經歷了極度疲憊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成樂在抓這些替身的時候,特意用隨身的匕首在其中一人的大腿上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流出來,那人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依舊睡得極其安詳。
這種狀態,足以撐到大軍進入帝京。
只要不把人從囚車裡拖出來仔細查驗,絕對能以假亂真。
天邊微微泛白。
東方的地平線上,撕開了一道灰白色的裂縫。晨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席捲過整個營地。
驚塵叫在沈知微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微微,時辰差不多了!」
沈知微立刻清醒。
謝驚塵拿出一套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親衛的甲冑。
「微微,換上這個!」
沈知微點了點頭。
謝驚塵幫忙穿戴。
厚重的鎧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這身裝扮是周六連夜弄來的,尺寸稍微改小了一些,穿在她身上倒也算合身。
她也貼上了張謝驚塵準備的人皮面具,寬大的頭盔扣在腦袋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光潔的下巴。
只要她低著頭跟在謝驚塵身邊,絕不會有人察覺出端倪。
謝驚塵戴著蕭何的那張人皮面具,大步走出主帥大帳。
他身上穿著蕭何標誌性的金漆山文甲,走動間甲片碰撞,發出鏗鏘的聲響。
此時,他走到帳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隨後扯開嗓子,傲慢地吼了一聲。
「拔營!」
「立刻出發!」
「再磨蹭,老子砍人了!」
粗暴的吼聲在清晨的營地里炸開,帶著十足的火藥味。
周圍的親衛齊聲應諾。
這些親衛,已經在昨夜被無聲無息地替換成了謝驚塵帶來的西域鐵騎。
他們立刻轉身跑步去傳令。
號角聲嗚咽著響起。
整個營地迅速動了起來,拆卸帳篷、套馬裝車,忙碌卻不顯慌亂。
大軍拔營上路。
謝驚塵騎在蕭何那匹高頭白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刻意調整了自己的坐姿,學著蕭何平日裡的模樣。
背脊不再挺得筆直,而是微微靠後仰著,雙腿大張,踩在馬鐙上,透著一股子吊兒郎當的散漫。
韁繩隨意地搭在手裡,隨著馬匹的走動,身體跟著一晃一晃。
他骨子裡的那股清冷和肅殺,被這張面具和刻意模仿的動作強行遮掩,硬生生演出了一種紈絝的痞氣。
但那種違和感,只有跟在後面的沈知微、蕭硯辭等人能看出來。
行軍途中,官道坑窪不平。
一名偏將騎著馬,從隊伍後方快步跑到謝驚塵身邊。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神色有些惶恐,抱拳稟報。
「殿下,那五輛囚車裡的犯人,情況有些不對勁。」
謝驚塵斜睨了他一眼,語氣不善:「什麼不對勁?」
偏將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話:「從昨晚到現在,那幾個人一個都沒睜眼。」
「屬下去查看了好幾遍,呼吸有,脈搏也有,就是怎麼叫都叫不醒。」
「屬下拿刀鞘敲了敲鐵欄杆,裡面的人連動都不動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謝驚塵心中猛地一凜。
無影樓的迷藥確實霸道,但如果被底下的人看出破綻,提前走漏了風聲,他們進京的計劃就會大打折扣。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那種暴躁和狂妄發揮到了極致。
他猛地揚起手中的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脆響,指著那名偏將的鼻子破口大罵。
「死了最好,省得聒噪!」
「沒死就別管,一路拖到京城再說!」
「父皇要的是人,是死是活關本皇子屁事!」
「管那麼多閒事,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想替他們蹲囚車是不是?」
偏將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的惶恐更甚。
他哪裡敢觸這位大皇子的霉頭,連連擺手。
「屬下不敢,屬下多嘴,殿下息怒!」
「滾!」謝驚塵一甩馬鞭,冷冷吐出一字。
偏將連滾帶爬地撥轉馬頭,退回了隊伍後方,再也不敢多問一句。
一路行軍,謝驚塵將蕭何的人設維持得滴水不漏。
遇到路面顛簸,他便破口大罵修路的官員是廢物。
到了飯點,他一腳踹翻伙頭軍端上來的飯菜,嫌棄肉太柴、水太渾。
甚至因為一個士兵走得慢了些,他直接下令抽了那士兵十鞭子。
暴躁、傲慢、喜怒無常。
整個大軍在他的淫威下,噤若寒蟬,連行軍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三分。
直到夜間紮營。
主帥大帳搭好後,謝驚塵屏退了左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嘈雜。
他走到榻邊,坐下,抬起手,將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緩緩撕了下來。
面具脫離皮膚,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長氣。
長時間維持另一個人的性格和舉止,這種精神上的消耗,比在戰場上廝殺一天還要讓人疲憊。
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恢復了原本清冷沉靜的面容。
「來人。」
他對著帳外沉聲喊了一句。
帳簾被掀開,穿著親衛甲冑的沈知微走了進來。
她摘下厚重的頭盔,放在一旁的木架上,長發隨之散落下來。
她走到謝驚塵身邊,看著他眉宇間的疲態,伸手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累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