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是一名千夫長,是個在南城戰場上僥倖活下來的老兵油子。
他自恃是蕭何的嫡系,平日裡囂張跋扈慣了。
他帶著十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走到街角的一家糧鋪前。
糧鋪的門緊閉著,千夫長走上前,抬起穿著鐵靴的腳,狠狠一腳踹在木門上。
「咣當」一聲巨響,門栓斷裂,兩扇木門被踹得飛了進去。
鋪子裡的掌柜嚇得渾身哆嗦,從櫃檯後面鑽出來,連連作揖:「軍爺,軍爺息怒,小店已經打烊了……」
千夫長冷笑一聲:「打烊?」
他大步跨進鋪子,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老子在前面為朝廷賣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打仗。」
「現在路過你們這破地方,吃你點糧食怎麼了?」
「趕緊把鋪子裡最好的酒肉糧食都搬出來,少了一兩,老子拆了你的骨頭!」
掌柜的被勒得喘不過氣來,雙腳在半空中亂蹬,臉色憋得通紅。
十幾個士兵在鋪子裡翻箱倒櫃,發出陣陣鬨笑。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劍光,忽然從千夫長身後閃過。
那道光太快了,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千夫長只覺得脖子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涼意,揪著掌柜的手瞬間失去了力氣。
他鬆開手,掌柜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千夫長有些茫然地低下頭,只見一條細細的血線,從他的喉嚨處緩緩浮現。
緊接著,鮮血如同噴泉般涌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悶響,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鋪子裡的士兵們全都驚呆了。
他們轉過頭,看向門外。
謝驚塵騎著那匹高頭白馬,穩穩地停在街道正中央。
謝驚塵手裡握著一把長劍,劍刃上,一滴鮮血正順著血槽緩緩滑落,滴在地上。
所有士兵的腦子裡都轟的一聲炸開了。
大皇子……殺了自己人?
謝驚塵居高臨下地看著鋪子裡的士兵。
他模仿著蕭何那粗狂的嗓音,但語氣,卻比蕭何本人更加陰沉,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本皇子的軍令,入城不得騷擾百姓。違令者,斬。」
他手腕一抖,用劍尖挑起那具屍體頭上的鐵盔,手腕發力,鐵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那些士兵的腳下,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誰再敢伸手,這就是下場。」
謝驚塵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氣,比蕭何本人還要可怕十倍。
士兵們噤若寒蟬,雙腿發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紛紛丟下手裡搶來的東西,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青州城內的這場風波,像一陣颶風般席捲了整個大軍。
千夫長被當街割喉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每一個營帳。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準備在城裡大肆劫掠一番的兵痞們,全都嚇得縮回了手,老老實實地待在營地里,連個屁都不敢放。
「聽說了嗎?李千夫長被殿下一劍給抹了脖子!」
「真的假的?李千夫長可是跟了殿下好幾年的老人了。」
「平時搶點東西,殿下連問都不問一句,今天怎麼下這麼狠的手?」
「誰知道呢!」
「殿下這脾氣,真是越來越讓人摸不透了。」
幾個老兵蹲在牆根底下,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依我看,殿下從南城出來之後,這性情是大變了。」
一個老兵搓著手,神神秘秘地道:「以前殿下最喜歡讓弟兄們在城裡樂呵樂呵。」
「現在倒好,突然轉性了,居然殺自己人立威。」
「我跟你們說,殿下肯定是被南城那個女犯人給迷了心竅。」
「聽說那女人長得跟天仙似的,殿下八成是想在她面前裝個好人。」
「拉倒吧你!」
另一個老兵嗤笑一聲:「你沒聽說昨晚的事?」
「殿下現在好的是男風!」
「肯定是那個偏將在殿下枕頭邊吹了什麼風,殿下這才拿李千夫長開刀的。」
「總之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議論聲,在軍中迅速蔓延。
大部分士兵只是把這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畢竟大皇子喜怒無常是出了名的,今天殺個人,明天賞個人,誰也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但這些話,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中軍大帳右側的一個營房裡。
心腹校尉周彥坐在馬紮上,手裡擦拭著一把佩刀,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周彥跟隨蕭何已經整整八年了。
從蕭何第一次領兵出征開始,他就一直跟在身邊,可以說是蕭何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
他對蕭何的習慣、脾氣、甚至是一些微小的動作,都了如指掌。
這幾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蕭何」。
起初,他也只是覺得殿下的脾氣比以前更暴躁了些。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的疑點越來越多。
首先是步伐。
蕭何是個典型的紈絝皇子,走路時總是帶著一種晃蕩的散漫,肩膀習慣性地一高一低,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驕橫。
但現在的「蕭何」,雖然也在極力模仿那種散漫,但骨子裡卻透著一種收斂的沉穩。
每一步邁出去,距離都驚人的一致,落地極穩,這絕對是常年習武、且武功極高的人才會有的步法。
其次是語氣。
蕭何罵人,從來都是脫口而出,詞彙匱乏且粗俗。
但現在的「蕭何」,在罵人的時候,偶爾會停頓半拍。
那種停頓極短,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周彥覺得,那像是在思考該用什麼語氣、什麼詞彙來罵人,才能更像蕭何。
最讓周彥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喝酒。
蕭何無酒不歡,尤其是在行軍途中,每天晚上必飲兩大碗烈酒,否則根本睡不著覺。
可是自從離開南城,這連續五天的時間裡,「蕭何」滴酒未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