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喉嚨發緊發酸。
她終於明白了,那些沒有臉的木偶,一屋子的,一院子的,數不清的沒有臉的木偶。
不是因為司懷敘不會刻臉。
而是因為在他三歲的記憶里,他最愛的人,沒有臉了!
司懷敘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永寧王妃,面上慢慢又浮起了那個笑。
可這次的笑和方才不同,裡面有恨,有痛,有十幾年不曾宣之於口的壓抑。
「我娘沒死。」
他繼續開口。
「她活了下來,但她再也沒有臉了!」
「永寧王把她藏起來,藏到了王府後面一座廢棄的佛堂里。」
「沒有人知道她還在。」
「我那時候三歲,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裝作什麼都不記得。」
「裝作不認得王妃娘娘,裝作不知道我爹怎麼死的,裝作是個孤兒,被好心的永寧王收養了。」
他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一些,酒窩深深地陷進去。
「我裝了二十年。」
「二十年,每天對著您笑,給您請安,給您捏肩,您過壽的時候給您準備賀禮!」
「可您知道我畫的最好的是什麼嗎?」
他把手裡那柄刻刀舉到永寧王妃面前晃了晃。
「是臉哦。」
「我畫了無數張臉,但我一張都沒刻到我的木偶上面去。」
「因為每次我想刻的時候,閉上眼就能看到我娘的臉!」
「血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這句話落下去,司懷敘的聲音忽然裂了一瞬。
裂得很輕,也就一個字的尾巴上帶了點抖,但隨即他就恢復了。
「可我記得王妃娘娘您長什麼樣。」
「記得可清楚了。」
他蹲了下來,刻刀重新貼上了永寧王妃的面頰。
「您當年用剪子,我今天用刻刀。」
「公平得很。」
永寧王妃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不要……不要……靖年……靖年,救我……」
她朝著輪椅上的永寧王瘋狂喊叫,涕淚橫流,血和淚水混在一起,把整張臉弄得猙獰不堪。
輪椅上的永寧王沒有動。
沈知微從窗縫裡看著他的臉。
短短時日,永寧王的頭髮白了大半,面色蠟黃,顴骨嶙峋。
此刻,他臉上是後悔,痛苦,自責!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結滾了好幾下。
「靖年……你說話啊……!」永寧王妃聲嘶力竭地吼。
永寧王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夠了……」
司懷敘猛的回過頭,看向輪椅上的人:「你也一樣。」
他站直身子:「永寧王,您說您愛我娘親,愛了一輩子。」
「可您做了什麼?」
永寧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抓緊了,指節發白。
司懷敘繼續道:「您把我娘藏起來了。」
「藏在佛堂里,整整五年沒見過天日。」
「她活著,可比死了還慘!」
「您不敢動王妃,因為王妃背後是柳家,是柳貴妃,是蕭承,您動不了她。」
「所以您就忍了,忍了二十年。」
「讓我在仇人的屋檐底下活了二十年!」
「讓我娘在那間破佛堂里爛了五年。」
「你不許她死,你害怕看見她的臉,可你不許她死!」
「即使看著她生不如死,你也不許她死!」
司懷敘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永寧王,眼底空蕩蕩的。
「您說您愛她,可您連保護她都做不到。」
「您愛的是什麼?」
「愛的是您自己心裡那個影子罷了。」
「我知道您把我娘藏起來了,我找到了她!」
「我解開了她手上的繩索。」
「我看著我娘自刎在了我面前!」
「我幫她結束了生不如死的生活!」
永寧王渾身劇顫。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字:「我……我對不起……對不起她……」
「對不起?」
司懷敘把刻刀丟在了地上,「叮」的一聲響。
「這三個字太輕了!」
「二十年的血債,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永寧王閉上了眼,兩行濁淚從他乾枯的眼窩裡流了下來。
這個被毒了二十年、身體早已千瘡百孔的王爺,此刻坐在輪椅里,佝僂著脊背,縮得小小的一團。
他張了兩次嘴,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我……年輕時……太膽小了。」
「王妃她……背後是柳家,我動不了她。」
「蕭承要我……乖乖當一條狗,我不聽話,他就會像殺長公主一樣殺了我!」
「我什麼都不敢做,只能……只能把人藏起來。」
「我以為……至少還活著……活著就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氣音。
「可我錯了。」
「那不叫活著。」
「那確實是生不如死!」
永寧王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懷敘。」
司懷敘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沒應聲。
永寧王吸了口氣,艱難地把頭抬起來。
他的視線越過司懷敘,落在了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永寧王妃身上。
然後他收回視線:「是我的錯。」
「我膽小,我懦弱,我不敢抗爭。」
「你娘受的罪,你受的苦,都是我的錯!」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血債,要血還。」
「我沒立場攔你。」
永寧王的手從扶手上滑落下來,垂在輪椅兩側,無力地晃了一下。
那副頹敗的姿態,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他不是不心疼那個跟了他幾十年的妻子。
他是清楚地知道,他沒有資格心疼。
因為他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沒能護住。
司懷敘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地上跪著的永寧王妃哭得快暈過去了,才開了口。
「我不恨你了。」
永寧王渾身一震。
司懷敘的嘴角又彎了起來,但這次的弧度很淺。
「恨了二十年,夠了!」
「你確實拼了命護著我長大,沒有你,永寧王妃早把我弄死了。」
他頓了一下。
「你替我擋了很多東西,我知道。」
永寧王的喉結瘋狂地滾動,嘴唇抿得發白。
他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的手搭在了輪椅的推桿上。
然後他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硯辭。」
「推我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