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寧青山又買下了自家四合院旁邊的一座院子。
那座院子比原來的大了一倍。
前後兩進,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後院還有一排能做倉房和灶房的小屋。
房主一家準備調往南方,產權清楚,院裡也沒有租戶。
價格不低。
寧青山卻沒怎麼猶豫。
手續辦妥以後,他沒有立刻修成講究的大宅子,而是先把漏瓦、朽木和電線處理好,又在兩座院子之間開了一道月亮門。
溫以寧站在新院裡,有些不解。
「咱們已經有地方住了。」
「為什麼又買一座這麼大的?」
寧青山拿著捲尺,頭也沒抬。
「接爹娘、大哥一家和小安過來。」
溫以寧愣住了。
「全接來?」
「嗯。」
「清溪生產隊怎麼辦?」
「廠子現在已經有趙叔、劉叔和專門的負責人。」
寧青山放下捲尺。
「爹娘年紀越來越大。」
「大哥長期跑運輸,嫂子帶著幾個孩子也累。」
「咱們一年見不了幾次,不能總讓一家人隔著千里過日子。」
這件事,寧青山不是一時興起。
百貨店需要穩定的運輸和倉庫負責人。
寧武會開車,性子也穩,正合適負責運輸隊。
陳桂芝做事仔細,可以在飯莊負責職工餐和後勤。
寧建國、劉曉蘭不用幹活,想在院裡種菜、養花,或者幫著照看孩子都成。
101看書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最難的是戶口和關係轉移。
一家人不可能憑一句「來北京住」便全遷過來。
寧青山跑了街道、區里、運輸部門和相關單位。
寧武先以聯戶經營成員、運輸負責人和技術司機的身份辦理工作關係。
陳桂芝則進入飯莊後勤組。
寧建國夫婦作為隨遷贍養親屬,材料一份份補。
孩子們的入學、糧食關係和戶口,也按當時政策逐項辦理。
事情拖了大半年。
有人暗示,塞點東西可能快些。
寧青山沒有走那條路。
該找的關係,他找。
該說明的貢獻和困難,他說明。
可來路不正的錢,他一分沒送。
最後,憑藉企業安置就業、依法納稅、解決運輸困難,以及寧青山本人的科研和工作表現,手續終於批了下來。
消息傳回清溪生產隊時,劉曉蘭坐在炕沿上,半天沒說話。
寧建國抽了三鍋煙,才悶聲問道:「真讓俺去北京?」
「真。」
「地呢?」
「責任田可以交回生產隊,也可以按政策由其他親屬代管。」
「老宅呢?」
「留著。」
寧青山說道:「清溪是咱們的根。」
「以後想回來,隨時能回來。」
劉曉蘭紅著眼眶罵道:「你這孩子,咋不提前透個底?」
「這麼大的事,說辦便辦了。」
嘴上罵著,她收拾東西時卻比誰都快,並且什麼都想帶上。
劉曉蘭連灶台邊那只用了十幾年的擀麵杖都捨不得留下。
寧武看得哭笑不得。
「娘,北京沒擀麵杖?」
「北京的能有俺這根順手?」
「那口鐵鍋也帶?」
「鍋越老越好用。」
最後,寧青山直接租了一輛解放牌貨車裝了滿滿一車,貨車直接開去北京。
寧青山他們則是先做貨車去火車站,然後坐火車去北京,人貨分離。
趙德厚、劉滿倉和半個生產隊的人一直送到村口。
王大柱抹著眼睛,扯著嗓子喊。
「青山,進了北京別忘了清溪!」
寧青山站在車廂邊,朝眾人揮手。
「忘不了!」
「過幾年把路修好,我還回來帶大伙兒辦廠!」
貨車慢慢駛遠。
老槐樹、打穀場、石料廠和一排排磚瓦房,逐漸消失在身後。
寧建國一直沒回頭。
直到沒人看見了,他才抬起粗糙的手,擦了擦眼角。
一家人來到北京後,新院子一下有了煙火氣。
劉曉蘭嫌後院空著,翻出兩塊地,種上蔥、蒜、韭菜和小白菜。
寧建國在棗樹下擺了張竹椅,天氣好時便坐在那裡聽收音機。
寧武接手運輸,每天天不亮出車,回來先檢查車況,再進屋抱孩子。
陳桂芝負責飯莊後勤,把一群幫廚和洗涮工管得服服帖帖。
寧小安轉入北京讀書。
剛開始,她因為口音被同學笑過兩次。
小丫頭沒回家哭,第二天直接站在講台前告訴全班。
「我是清溪生產隊來的。」
「我爹娘也是農村出來的。」
「農村口音不丟人,地里的糧食還是農民種的呢!」
老師聽說後專門表揚了她。
寧青山得知此事,沒有誇她伶牙俐齒,只認真說了一句。
「沒欺負別人,也沒讓別人欺負,做得對。」
時間走到一九八二年。
寧青山完成所有考核,從北京工業學院正式畢業。
畢業那天,顧明遠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拿著寧青山的畢業材料,眼神複雜。
「你小子總算畢業了。」
「老師捨不得我?」
「放屁。」
顧明遠把文件拍進他懷裡。
「我是怕你畢業以後心思全鑽進錢眼裡。」
寧青山笑道:「科研任務我不會丟。」
「說得好聽。」
顧明遠瞪著他,說道:「做生意能讓老百姓日子好過,搞技術能讓國家腰杆子硬。」
「你得分清哪頭都不能丟。」
寧青山收起笑容,鄭重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畢業以後,他進入相關科研單位工作,同時保留與實驗室的合作。
他的時間被分成了幾塊。
一塊給軍工和機械研究。
一塊給生意。
剩下的,全部留給家人。
新風百貨陸續開出更多門店,卻沒有靠亂漲價掙錢。
青山飯莊從一家變成三家。
紅星服裝輔料生產組改制擴建,開始生產拉鏈、紐扣、塑料日用品和部分服裝配件。
新風圖書服務組有了真正的書店,還和出版社合作建立讀者預訂網點。
寧青山最看重的,卻是機械製造。
他聯合學校老師、退休工人和街道技術骨幹,成立機械設備服務廠。
先修舊機器,後來做小型包裝機、食品加工設備和輕工生產線。
過去別人眼裡的廢鐵,到他手裡一次次重新轉動起來。
生意越做越大。
這一年秋天,溫以寧被查出懷孕。
拿到檢查結果時,她站在衛生院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青山。」
「醫生說,真有了。」
寧青山看著那張薄薄的檢查單,許久沒有說話。
溫以寧眼裡的喜悅一點點變成不安。
「你不高興?」
寧青山猛地回過神,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高興。」
「我就是沒想到,真來了。」
前世無兒無女。
重活一世,他早已接受可能永遠沒有親生骨肉。
可這個孩子,還是來了。
劉曉蘭得知消息,當天便殺了只雞。
溫以寧想繼續去單位上班,被一家人聯合攔住。
她氣得拍桌子:「我只是懷孕,不是不能動了。」
劉曉蘭叉著腰。
「沒說不讓你動。」
「你坐著看資料,寫東西都成。」
「搬化學試劑,熬夜做實驗,不行!」
寧青山夾在婆媳中間,果斷做出決定:「娘說得對。」
溫以寧瞪他。
「你不是說家裡聽我的?」
「原則上聽你。」
「那現在呢?」
「現在聽醫生。」
第二年,孩子平安出生。
七斤八兩,是個大胖小子。
寧建國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劉曉蘭嫌他笨,伸手把孩子搶過去。
孩子取名寧長安。
不是求他大富大貴,只求山河長安,一家平安。
小安已經長成大姑娘,第一次抱弟弟時,小心翼翼。
「爹,有了弟弟,你還最疼我嗎?」
寧青山笑道:「當然,你們兩個我都是最疼的。」
溫以安一直住在隔壁廂房。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化學研究單位工作。
她沒有嫁人,這些年不是沒人追求。
有同學,有單位里的青年骨幹,也有家境不錯的幹部子弟。
她都拒絕了。
溫母急過,溫成海也勸過。
溫以安每次只說不合適。
溫以寧很早便看出了妹妹藏在心裡的東西。
有時是溫以安看向寧青山時,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姐妹倆曾在一個深夜談過一次。
沒有爭吵,也沒有哭鬧。
溫以寧只問她。
「你真決定一輩子不嫁?」
溫以安沉默很久。
「姐,我不想騙你。」
「我也沒想過搶走什麼。」
「你、姐夫、小安、長安,還有這個家,都是我最捨不得的。」
溫以寧看著妹妹,最終什麼也沒有再問。
有些事情說破,只會讓所有人難堪。
往後的日子,表面仍舊與過去一樣。
溫以安住在家裡,幫姐姐照顧孩子,也繼續做自己的研究。
兩年後,她生下一個男孩。
孩子取名溫長寧,隨母姓。
沒人提起孩子的父親。
溫母抱著外孫,哭過一場。
溫成海在書房裡坐了半夜,最後只說了一句。
「孩子沒有錯。」
寧建國和劉曉蘭也沒有追問。
一家人心裡都清楚,卻都把那層紙留著。
溫以寧抱過溫長寧,輕輕拍著孩子後背。
她看了寧青山一眼。
那一眼裡有怨,有無奈,也有這些年共同生活後無法割捨的感情。
寧青山沒有逃避。
該承擔的,他全部承擔。
兩個孩子一起長大。
一個姓寧,一個姓溫。
在家裡沒有親疏之分。
這不是一個能拿到外面炫耀的秘密,也不是一段值得粉飾的關係。
只是歲月最終把他們留在了同一張飯桌旁。
一家人有過爭執,有過沉默,也有過無法向外人解釋的難處。
可誰也沒有被趕出家門。
日子仍舊往前走。
一九八四年以後,改革的步子越來越快。
新風百貨成立公司,門店從北京開到省城,又開到其他城市。
青山飯莊發展成餐飲公司。
機械設備廠開始生產食品機械、輕工設備和小型農機。
清溪生產隊後來改成了清溪村。
石料廠、木炭廠、養豬場和運輸隊,也逐步改制。
趙德厚年紀大了,退下來以前專門給寧青山寫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幾句話。
「小山,清溪沒散。」
「地分了,廠子還在。」
「村里通了柏油路,學校也蓋成兩層樓。」
「你當年說的話,成了。」
寧青山看完信,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第二年,他帶著全家回到清溪村。
村口老槐樹還在。
寧家老宅也修過一次。
當年的耕讀小學已經變成清溪中心小學。
孩子們坐在明亮教室里讀書,窗戶上裝著玻璃,再也不用在漏風的倉房裡上課。
村裡的老人看見寧青山,仍然習慣喊一聲。
「青山回來了!」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一九七六年。
黃泥土房,窩窩頭,工分簿,父親和大哥準備進山的那個清晨。
只是如今,父親還活著。
大哥雙腿健全。
母親頭髮雖白了,罵起兒子仍舊中氣十足。
溫以寧站在他身邊。
幾個孩子在村口追逐。
所有曾經失去的、沒能守住的,都在這一世重新回到了他身旁。
時光流轉。
一九九〇年,新風公司完成現代化改組。
一九九五年,機械製造企業開始向國外出口部分輕工設備。
寧青山卻逐漸從一線退了下來。
他把百貨和餐飲交給專業經營團隊,把機械製造交給真正懂技術和管理的年輕人。
自己只保留科研顧問和董事職務。
有人不理解。
「寧總,企業正是最掙錢的時候,您怎麼捨得放權?」
寧青山只是笑。
「一個企業若離了我便活不了,說明我做得不成功。」
「路走出來了,得讓更有本事的人繼續走。」
這話和他當年把書車鑰匙交給劉春生時,一模一樣。
公元二〇〇〇年。
北京城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街道上汽車越來越多,高樓一座接一座。
當年那座舊四合院仍然保留著,但一家人已經搬進郊外的大院別墅。
院子不奢華,卻寬敞。
前面有花園,後面有菜地。
劉曉蘭依舊不肯閒著,每年春天都要種蔥蒜和豆角。
有人勸她,超市里什麼菜都能買到。
老太太一瞪眼。
「買的能有自家種的香?」
寧建國年紀大了,坐在屋檐下曬太陽,手邊放著用了幾十年的菸袋。
醫生不讓他抽。
他便只叼在嘴裡過癮。
寧武頭髮已經白了不少,依舊喜歡擺弄車。
寧小安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小時候畫的那張全家福,被寧青山裝進相框,一直擺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畫上的人歪歪扭扭。
寧長安和溫長寧也已經長大。
一個進了機械和電子行業,一個繼承母親的化學天賦,進入新材料領域。
兩兄弟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比親兄弟還深。
有人問起他們是什麼關係。
溫長寧總是笑著回答。
「一家人。」
溫以安終身沒有結婚。
她有自己的事業,也有自己的兒子。
歲月讓她眼角有了細紋,卻沒有磨掉年輕時那股明亮勁兒。
她仍舊愛看書。
別墅二樓最大的房間,被她改成了圖書室。
寧青山偶爾上樓,看見她坐在窗邊讀書,總會想起當年那本卷了角的《林海雪原》。
一本借來的舊小說,後來變成五輛書車,變成書店,又變成遍布許多城市的文化服務網絡。
生活有時便是這樣。
最初只是一顆紐扣、一本舊書、一碗熱湯。
誰也不知道它最後能走多遠。
這一年秋天,寧青山正式宣布退休。
不是年齡到了。
是他不願再天天開會、看報表。
退休第一天,他起了個大早。
溫以寧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人。
她披衣走到樓下,發現寧青山正在廚房和面。
「你幹什麼?」
「做早飯。」
「家裡有阿姨。」
「我退休了,得找點事干。」
溫以寧靠在廚房門口,忍不住笑。
「你會閒得住?」
「試試。」
寧青山將麵團擀開,切成寬面。
鍋里燉著臘肉和土豆,香味慢慢散開。
沒過多久,全家人陸續下樓。
劉曉蘭聞著味道便進了廚房。
「肉放少了。」
「娘,一早吃太油不好。」
「你小時候餓得啃紅薯皮,現在有肉還嫌油?」
「我沒嫌。」
「沒嫌便再切一塊。」
寧青山無奈,只得又切了一塊臘肉。
溫以安坐在餐桌旁,拿起報紙。
寧武在院裡喊兩個孫子別亂碰汽車。
幾個孩子跑進跑出,腳步聲從樓上一直響到院裡。
溫以寧幫著擺碗,忽然回頭看向廚房裡的丈夫。
「青山。」
「嗯?」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寧青山動作一頓。
「記得。」
「河邊。」
「孫昆欺負你,我把他揍了一頓。」
溫以寧笑了。
「你那時候還敬了個軍禮。」
「說自己是民兵。」
「動作倒挺標準。」
寧青山也笑起來。
「你還笑我。」
「我那時候以為,你只是個愛出風頭的鄉下青年。」
「後來呢?」
「後來發現,你確實愛出風頭。」
廚房裡響起笑聲。
溫以寧走到他身旁,替他拍掉肩頭沾著的一點麵粉。
「不過,我這一輩子沒看錯人。」
寧青山看著她。
歲月在妻子臉上留下痕跡。
可他仍能看見當年河邊那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衫、眼裡含著淚的姑娘。
「我也沒看錯。」
早飯端上桌。
寧建國坐在正中,劉曉蘭還在念叨麵條不夠筋道。
寧武給妻子夾肉。
幾個孩子爭著吃雞蛋。
溫以安一邊看書,一邊被姐姐催著先吃飯。
寧青山坐在人群中,聽著這些瑣碎、嘈雜,甚至有些煩人的聲音。
他沒有覺得吵。
前世的青山療養院太安靜了。
安靜到一整天只能聽見風吹樹葉。
這一世,他終於有了真正的家。
院外,秋日陽光落在樹梢。
遠處城市的聲音隱隱傳來。
寧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
溫以寧問道:「味道怎麼樣?」
「好。」
「哪裡好?」
寧青山看著圍坐一桌的家人,緩緩笑了。
「人齊。」
「飯熱。」
「燈亮著。」
這一世,足夠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