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臉上的笑意沒變,目光卻冷了一分,把戰帖往桌上一放。
「三天,何真人倒是挑了個好時候。」
凌虛微微抬眼。
「楚少祖,在下說句不該說的話……昨夜您大動干戈,傷了兩處經脈,又強行催動靈力滅火。如今這位——」
他看了一眼菅落落。
「盛華大廈來回一趟,帶傷而歸,怕也需要靜養。三日後開戰,對楚少祖而言,確實不太公平。」
「若您想延期,貧道可以回去跟掌門說一聲,改個日子也行。」
話是好話,事是好意,但楚凡聽得出那層薄薄的畫皮下露出的骨頭——
你現在的狀態,我們都清楚。
你傷了幾處經脈、體內陽氣虧了多少、連龍印都不敢留在身上。
這一切,茅山知道得清清楚楚。
楚凡笑了一下:「不必。三天夠我養傷了。倒是替我謝謝何真人,肯給我三天時間。他要真想趁虛而入,今晚就能上門,何必等到三天後?」
凌虛面不改色:「掌門一向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就好。」楚凡把手按在戰帖上,指尖輕叩桌面。
「帖子我接了。三天後,西郊生死台,我準時到。不過有一句話,麻煩帶回去給何真人——」
他頓了頓,語氣慢下來。
「他要贏我,光知道我昨晚打了多少人沒用。」
「他得知道,我昨晚根本沒打夠。」
凌虛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盯著楚凡看了兩息,最終沒有再多問,只是依著禮數又拱了拱手。
「楚少祖的意思,貧道一定帶到。那便……三天後見。」
說完,凌虛帶著人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側頭補了一句話。
「對了,楚少祖。掌門還讓貧道捎一句話——」
「他說,二十四年前,他親眼看著『破軍』在京海倒下時,也是這樣,把龍印交給了身邊人。」凌虛聲音不高不低。
「他說,他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出手慢了半拍,沒能親手把那個人留在京海。」
「三天之後,他不想再留下同樣的遺憾。」
這話不重,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楚凡心口最軟的那一處。
院子裡安靜了。叢念的手按上了刀柄,菅落落的眼神也變了。凌虛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回應——轉身,抬腳,就要邁出院門。
然後他就邁不出去了。
一道真氣毫無徵兆地從身後鎖定了他——凌虛前腳剛抬起來,後腳死死釘在地上,一身內息僵在那裡,連呼吸都滯住了半拍。
他臉色驟變!
踏入化境已有十餘年,他自認在茅山宗內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可這道真氣落下來的一瞬間,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提到鋼板了!
楚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冷的,帶著笑意。
「凌虛道長,替我帶句話給何真人。」
「二十四年前,那個人不是他出手慢了,是他根本不敢跟那個人交手。」
「他要是真有遺憾,三天後,在生死台上自己跟我把帳算清楚。」
「對了,再告訴他一句——」
楚凡頓了頓:「破軍的兒子,比他爹記仇得多。」
真氣收去,凌虛後背的衣料已經濕了一小片。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什麼也沒再說,邁出院門,腳步看似平穩,卻比來時快了很多。四個弟子緊隨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晨霧裡。
直到茅山一行人看不見了,付馨才輕聲開口。
「他說的……是真的?」
楚凡低頭看著那封戰帖,指尖沿著小楷字跡慢慢划過去。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來了這一趟,把我爸的事,跟我自己的事,放在同一張桌上說了。」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他這是在告訴我:我跟他之間,三天後要算的帳,不止三件事。」
「那你還接?」菅落落問,「你昨晚炎陽毒確實壓了半天——他拿話詐你,你倒好,全接住了。」
楚凡把那封戰帖收進懷裡,笑了笑。
「接住了,他才會來。他來了,我才能把當年的事,一件一件問清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一下。
「三天,夠我歇過來。」
叢念從門檻上爬起來,把刀別回腰間,看了一眼門外:「那泉下還去不去了?」
楚凡從懷裡掏出那隻銅盤,在掌心裡掂了掂:「去。帖子接了,這三天又不能幹等著——先去泉下看看我爸給我留的那一腳踹後路的寶貝,到底是個什麼物件。」
……
泉下不是個地名。是個湖。
京海往西七十里,群山環抱間有一片野湖,當地人叫它「泉眼」,因為湖水終年不凍,即便三九天也冒著白汽。
湖底有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傳說直通地脈盡頭。
楚凡站在湖邊,看著水面上浮起的霧氣,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盤。銅盤上的小篆泛著青灰色的光,盤心那枚指針正輕輕擺動,指向湖心偏南的位置。
「在水底下。」他說。
叢念皺了皺眉頭:「你爸把東西埋在湖底?怎麼上下。」
「銅盤會告訴你。」
楚凡蹲下身,把盤面貼近水面。奇怪的事發生了——
銅盤一沾到湖面上的霧氣,盤心那枚針猛地轉了兩圈,繼而穩穩地指向湖面某個方位。
與此同時,他胸口掛著的龍印微微發燙,不是因為危險,而是一種被呼喚的感覺。
「表姐,」楚凡站起來,「你會水吧?」
菅落落歪頭看著他:「你覺得呢?」
「那就走。」
三人沿湖岸繞行,銅盤上的指針一路指指點點,像是在引路。
走到一處水灣時,楚凡停了下來。這片水灣的水色比別處深很多,近岸的水底隱約能看到一排整齊的青石板,在水波下若隱若現——那是人工修造的痕跡。
楚凡把銅盤收進懷裡,脫下外套扔給叢念。
「我下去看看。」
「等等。」菅落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底下如果有什麼機關——」
「那我就讓它見識見識,什麼叫祖傳的。」
楚凡咧嘴一笑,掙開她的手,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水比他預想中涼。湖面冒出的白汽原本看著像溫泉,水下卻越往下越冷,那股寒意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楚凡向下潛了約莫七八米深,水底已經暗得只剩一點天光。他摸到那排青石板,用手順著石縫划過去——石板上刻著字。
他指腹逐字摸過——
鼎心,去脈,引泉歸井,八門順走。
引泉歸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