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還鬧著,門一開,那點熱氣被人當場掐滅。
白髮老人邁進來,唐裝乾淨,背脊挺直,掌心兩顆墨色核桃慢慢轉著。
咔,核桃碰了一下。
咔,又碰了一下。
外面那群老闆的嗓子全被堵在喉嚨里。
有人貼著牆根發問,聲音發虛。
「這誰?」
旁邊人咽了口唾沫。
「沒見過,臨海沒這號人物。」
蘇輓歌原本靠在桌邊,看清來人後,身子繃直,指尖還壓著陸衍剛喝過的茶杯,杯緣那點淺紅口脂被她蹭花半圈。
「莊老?」
這一聲放得輕,陸衍卻聽得清清楚楚。
老人目光從蘇輓歌臉上掃過,又落到陸衍身上。
「丫頭,還記得我。」
蘇輓歌站直,平日那股妖勁收了大半,連氣息都收斂下來。
「您怎麼來臨海了?」
莊老沒接這句,只看陸衍。
「陸青山的血,還沒斷。」
陸衍從椅子上起身,眸底發冷。
「你認識我爺爺?」
莊老點頭,掌心裡的核桃轉得更慢。
「見過,骨頭硬,脾氣也硬。」
陸衍眼底金紋浮起。
「你是誰?」
莊老往前走了兩步,核桃碰在掌心,聲響發悶。
「急什麼,先讓我稱稱,陸家的骨頭還剩幾斤。」
陸衍沒再廢話,邪瞳開到頂。
可他眼前只有一團厚重紫氣,翻湧成牆,密不透風,根本看不穿。
突破大成級之後,這是第一次。
莊老眼皮抬了抬,唇角動了一下。
「瞳力湊合,火候差遠。」
外面那群老闆嚇得不敢吱聲。
敢當著陸衍的面說這種話,這老頭要麼瘋了,要麼來頭大到他們不敢想。
蘇輓歌開口,手指已經扣住陸衍袖口,指腹貼著他腕骨慢慢收緊。
「莊老,陸衍剛恢復,不方便試手。」
莊老瞥她一眼。
「我說要動手了?」
話音剛落,他屈指一彈。
嗖!
一道烏光直奔陸衍眉心。
辦公室里有人叫出聲。
陸衍盯住烏光,抬手就抓。
啪!
烏光被他扣進掌心,蠻橫力道順著手臂往上沖,手腕往下一墜,腳下地板咯吱作響。
人沒退。
半秒後,陸衍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枚黑色小石子,石面刻著淺紋,看著不起眼,裡頭藏著的試探勁陰狠紮實。
蘇輓歌靠近半步,藥膏味混著陸衍身上冷冽的木質氣息,在狹小辦公室里纏到一起。
她沒說話,只用拇指壓了壓他的腕口,確認這道暗勁有沒有鑽進去。
莊老看了陸衍一會兒,點頭。
「行,沒給陸家丟人。」
陸衍把石子放到桌上。
「試完了?」
莊老收回手。
「完了。」
陸衍盯著他。
「報門。」
莊老看著他,吐出三個字。
「龍脈會。」
屋裡一下沒聲了。
蘇輓歌呼吸發滯。
沈若霜不懂風水圈內幕,可只看蘇輓歌的反應,也知道這三個字壓得住人。
外面的老闆們更懵。
龍脈會。
沒聽過。
可這三個字從莊老嘴裡出來,就跟一塊大印砸在桌上差不多。
陸衍盯著他。
「沒聽過。」
莊老不惱。
「以後你會聽膩。」
他走到辦公桌前,看了眼攤開的傳承筆記,又看向陸衍眉心。
「天衍羅盤碎了,碎得值。」
陸衍面孔發寒。
「你知道天衍羅盤?」
莊老沒答,目光掃過辦公室。
「閒人太多。」
龍叔不在,可沈厲留在外面的人已經靠近門口。
屋裡的弦全繃緊了。
蘇輓歌往前半步,肩線擋在陸衍身前。
「莊老,這裡是陸衍的地方,您有話直說。」
莊老轉了轉核桃。
「行,都出去。」
這一句落下,外面那些老闆臉色發白。
剛才還搶著遞支票遞項目圖的人,這會兒站都站不安穩。
蘇輓歌掃了一眼外面,抬手。
「今天暫停接待,所有資料交給助理,人出去等。」
沒人敢頂嘴。
一群在臨海橫著走的老闆,這會兒乖得離譜,一個接一個退了出去。
沈若霜沒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莊老。
「我留下。」
莊老瞥她。
「你不是圈裡人,留下也聽不懂。」
沈若霜沉下臉。
「我聽不懂沒關係,我只看陸衍安不安全。」
莊老哼了一聲。
「我要取他眉心那點東西,你們連門都來不及關。」
這話狂得刺耳,偏偏沒人能反駁。
陸衍自己也清楚。
這個老人,離譜。
陸衍抬手。
「若霜,你先出去。」
沈若霜看了他兩秒。
「有事叫我。」
陸衍點頭。
「嗯。」
門外的人退乾淨後,辦公室里只剩陸衍、蘇輓歌、莊老。
莊老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到蘇輓歌身上。
「丫頭,你也出去。」
蘇輓歌皺眉。
「不行。」
莊老眼皮一抬。
「怕我吃了他?」
蘇輓歌半步不退,手還扣在陸衍袖口,力道不重,卻卡得緊。
「我怕您把他賣了。」
莊老盯了她片刻,沒再趕人。
「那就聽著。」
他把核桃擱到桌上。
「陸衍,臨海太小。」
陸衍站在辦公桌後,沒開口。
莊老繼續道。
「秦家在你眼裡是座山,放到外頭,只算一條溝。」
蘇輓歌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莊老,這話重了。」
莊老沒理她,只看陸衍。
「你摸到門檻了,可門還沒開。」
陸衍盯著他。
「所以呢?」
莊老身子往前傾。
「京城不缺大成級,更不缺踩碎大成級的人。」
屋裡沒人說話。
莊老看著陸衍,話音轉沉。
「我來臨海,就是想看看陸青山死了三十年,陸家還剩不剩一個能帶走的人。」
陸衍盯著他。
「你知道我爺爺怎麼死的?」
莊老沒有立刻答。
他拿起核桃,慢慢轉了兩圈。
「知道一半。」
蘇輓歌當場要開口。
「你……」
陸衍抬手攔住她,掌心壓過她手背時,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
「你今天來,不只為說這些。」
莊老看了他兩眼。
「當然,我給你帶句話。」
陸衍眸色轉冷。
「說。」
莊老一字一頓。
「明年,京城論道大會。」
蘇輓歌臉色發白。
莊老繼續道。
「你若有膽,就來。」
他目光落在陸衍眉心。
「你若不來,陸家這一脈,也就到此為止。」
蘇輓歌嘴唇發乾。
「莊老,你讓他去送死?」
老者開口。
「路擺在這,走不走,他自己選。」
陸衍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慢了下來。
京城。
論道大會。
龍脈會。
這幾個字,把他剛坐穩的臨海第一,直接拽到了另一張桌上。
爺爺的死,秦家只是其中一把刀。
陳銳背後的無備註號碼還沒挖出來。
第三隻手,也沒露面。
而眼前這個莊老,明顯知道更多。
片刻後,陸衍開口。
「去之前,我問兩個問題。」
莊老看著他。
「說。」
陸衍眼底金紋浮動。
「第一個,我爺爺當年,是不是被京城那幫人推下去的?」
莊老沒正面答。
「你爺爺的死,不只因為秦萬象。」
陸衍眼底金紋一跳。
夠了。
這一句已經夠了。
他繼續問。
「第二個,你為什麼選我?」
莊老笑了。
「你夠狠,也夠忍。」
他抬手點了點陸衍胸口。
「要緊的是,今天那台破機器沒把你壓跪,說明陸家的骨頭還沒爛。」
老者說完起身,走到陸衍面前。
兩人隔著半張辦公桌。
莊老雙眼上下掃視著他。
「風水這條路,看術,也看命。」
陸衍沒有避開視線。
莊老聲音加重。
「你這條命,走得出去,陸家還有翻身的日子。」
老者停了半息。
「走不出去,死在半路也正常。」
蘇輓歌手心全是汗。
她這才發現,自己低估了莊老,也低估了陸衍以後要面對的東西。
莊老說完,轉身就走。
到門口,他腳步停下,側頭看蘇輓歌。
「丫頭,蘇家那邊,最近在找你。」
蘇輓歌血色驟退。
老者繼續道。
「躲在臨海,躲不了太久,該來的,早晚會來。」
說完,他推門離開。
門關上。
屋裡只剩呼吸聲。
蘇輓歌站在原地,指尖發涼。
陸衍走過去,虎口卡住她細腕,把她冰涼的手扣進掌心。
「手怎麼這麼冰?」
蘇輓歌抬頭看他,目光發亂。
「陸衍,京城那地方,真不是臨海能比的。」
陸衍看著她。
「我知道。」
蘇輓歌咬住唇。
「你還想去?」
他沒有立刻答,指腹沿著她腕骨摩挲,像在確認她還能撐多久。
蘇輓歌呼吸亂了半拍,想抽手,卻被他扣得更緊。
「你別亂摸。」
陸衍低頭靠近她耳側,熱氣灌進耳廓,帶起她鬢邊幾縷碎發。
「別怕。」
蘇輓歌眼眶紅了。
「誰怕了?」
陸衍看著門口,面龐緊繃。
「我會去。」
蘇輓歌聲音發緊。
「為什麼?」
陸衍轉頭看她,咬字極重。
「因為臨海太小。」
他握緊她的手。
「也因為舊帳,得去更高的地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