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不是飛過來的,是鋪過來的。
一層壓一層,從西北那條海平線上攤開,攤到頭頂,翅膀挨著翅膀,日光被切成碎點子,落在甲板上像撒了把鹽。
艦橋里沒人說話。
葉海浪先撐不住,無線電按得直響。
「陽哥,我這甲板上掉鳥糞了!剛洗的!」
「看你的水色。」
「看過了!」他那邊安靜了三秒,又炸開,「底下是白的!整片白!我起初當我船底反光!」
馬庫斯把公共頻道調出來,一條一條念,腔調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
「有一條丹麥旗的圍網船在這片水轉了六個鐘頭。他們的回話是:這個區域沒有魚,只有鳥。」
葉陽沒抬頭。
「他們掃多深。」
「中層,一百五十到二百米。老規矩。」
「這片的魚貼在水皮子底下。」艾琳把平板立在海圖邊上,「三米到十五米。我那六支浮標讀的就是這個數。」
「浮標再放四支。」
紅頂子的浮標一支一支下海,在水面上排成一條線。
葉海浪在無線電里看熱鬧。
「下網之前先量水溫,你這是打魚還是給海量血壓。」
「量完血壓才敢開刀。」葉陽拿起對講,「溶氧、表層溫、鹽度,報。」
「表層十六度二。溶氧高得離譜。鹽度三十七點四。」
「高就對了。魚要是老實待著,鳥不會來。」
張大鵬從船尾回來,手裡捏著一截網針。
「網衣全頭全尾,一根斷針沒有。」
「下網。」
網從船尾下去,貼著那股翻白的水走,收口的時候船速壓到三節。
先上來的不是魚,是水。整片海面像被人從底下攪起來,銀白色的身子擠在一塊兒,一層壓一層。
「沙丁魚!」
這一嗓子從船尾滾到艦橋。
志亮站在磅邊,一隻手抓欄杆,一隻手扒魚。
「第一網!沙丁魚三千一百噸!混鯷魚四百二十噸!」他吸了一口氣,「眼亮,腹沒破,個頭標準!」
「鯷魚另走一條磅!」周廷章在機艙口喊,「混了就按鯷魚的價算,你虧不虧心!」
魚泵開到最大,兩根管口一起抽,悶響從艙底一路頂上來。
小海抱著管,人跟著抖。
「這哪是泵魚,這是抽河水!」
「抽河水也得抽完。」有德在後頭罵,「你抱著它,它自己不會進艙!」
公共頻道里有人問。
「中國船,你們那一網多少。」
馬庫斯看了葉陽一眼。
「回他。」
「三千一百噸,混四百二十噸鯷魚。」
頻道里靜了一會兒,那條丹麥船換了話。
「我們的魚探還是空的。你們是不是在水面上撒了什麼。」
「撒的鳥屎。」葉海浪搶了一句,「你們抬頭看看天,天上那層是白送的。」
頻道里另一條船笑出聲,笑完馬上報自己的位置。
「我們照你們那條浮標線掃,掃到一點邊,才兩百噸,先謝過。」
「別謝。」葉陽把對講拿過來,「浮標線往南三海里那一段別下網,那一段我們占了。」
「憑什麼。」
「憑我們先放的標。」
「第二網。」
聲吶屏上,水面下那團回波忽然自己擠緊了,圓了一圈,邊上齊齊的,沒有一絲散。
甲板上沒人看見那一下。葉陽眼皮也沒動。
「這團還沒散。」他說,「網口別放大,收一半。」
「收一半?」
「擠成這樣,網口放大了反而漏。」
第二網下去,收口,絞機吃緊,整條船被拽得往右偏了一下。
上來全是鯖魚,青背銀腹,燈一照,油在魚身上亮成片。
志亮兩隻手一掐,魚腹鼓起來,一滴油落在秤盤上。
「兩千六百噸!鯖魚!腹油掐得出來!這批貨在我們村只上過除夕的桌子!」
「分艙!」周廷章把眼鏡往上推,「吃整魚的走一號三號,做料的走五號!別圖省事!」
葉海浪擠進無線電。
「我這邊也有!我的網也撐住了!你們別搶我說話,我也在爆!」
「爆你把船擺正!」張大鵬吼,「你橫在過駁路上幹什麼!」
「我在高興!高興不許橫一會兒嗎!」
第三網的纜一緊,船尾整個往下沉了半尺,網衣出水時帶下來嘩嘩一片白。
網囊被撐成了一個球。
「網囊滿了!兜不住!」
「邊收邊泵!」
沙丁魚、鯷魚、竹筴魚一起往上翻,魚從網邊上往外冒,砸在甲板上彈起來,打在小海的安全帽上,又滾進舷牆。
志亮張開嘴,只出氣。
嗓子劈了。
於是他改用手。兩隻手往兩邊撐,撐成一個圓,再往前一推,最後往下壓,壓到底。
「到底多少噸!」
他把手指張開,比了個四,又比個三,往磅上一拍。
「四千三百噸!」旁邊的人替他喊,「第三網四千三百噸!」
甲板上從船尾喊到艦橋。有人把安全帽扔上天,被周廷章罵回去。
「帽子掉進艙里,撈出來你要不要!」
葉海浪的新船側舷貼著,人趴在欄杆上,聲音也劈了。
「我也沉!陽哥我吃水明顯下去了!我新船頭一回這麼沉!」
「沉就對了。空船才該慌。」
周廷章從機艙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張剛列印的溫度曲線,眼鏡推到腦門上。
「一號艙到艙口線!三號艙還剩三百方!再來一網就得往外倒!」
「三網合計多少。」葉陽問。
「一萬零三百二十噸。」張大鵬把數念得很慢,「沙丁、鯷魚、鯖魚、竹筴,全算上。」
「叫箱船。」葉陽按對講,「冷藏箱船靠內舷,邊撈邊走。」
箱船貼上來那一下,碰墊悶響一聲,纜一緊,兩條船一起晃。
輸魚管對接,號子換了調。
「一,二,進艙!」
「一,二,過駁!」
沈曼妮站在船尾,盯管口,盯甲板縫,計算器按得啪啪響。
「損耗兩個點八。」她把屏幕轉過來,「這個量,兩個點八是八十四噸。按達喀爾今天的預詢價每噸三千五,二十八萬。」
「記我們自己的帳上。」
「我就是要寫進合同。」她把筆帽按上,「過駁損耗超過三個點,超出部分從裝卸服務費里扣,按日結。我不寫,明天裡斯本那家就把這二十八萬算到我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