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
李想仍然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腳底下的那一片混沌，只是比起他成為天道以來的任何時候，腳底下的混沌都要更加激烈。
成為天道是一種什麼感覺？
李想仍然記得，在天地初開的那一天，他衝破了天穹，站在了這片混沌空間，才真正主宰了自己的『身體』。而這個『身體』，就是混沌帷幕之下的世界。
整個宇宙，所有的星球、世界都是一個個的『人』，只是它們以一種遠超於肉體的方式存在。
宇宙是一個叢林，所謂黑洞、白洞...諸如此類，在他眼中都只是這個叢林中稍微危險的東西。慶幸的是，在他之前的『天道』，已經成為了這片叢林中最強壯的存在，已經擁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對這片危險的叢林，至於其他的星球、世界都成為了他壯大己身的『食物』。
而在混沌帷幕之下的生靈，同樣因為他從其他世界掠奪的養分，成為了最強大的存在。
他們就像當初的自己，企圖成為新的天道，超越屬於他們的維度。
貪婪和求索都是原罪，世界上的人前仆後繼，甚至是世界之外弱小的星球上，也有人企圖取代他的地位，企圖成為宇宙叢林中最強壯的『天道』。
「我這一生......」
李想麻木地坐在混沌之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添新傷。
混沌之下，他甚至能夠聽到張百劫、十三古聖的怒吼、狂笑，這些在他世界之內的存在，就像是人體的『細菌』和『疾病』，企圖衝破他的身體防禦機制，掌控他的『大腦』。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一生，從最開始成為天道時，對於自身全知全能的短暫興奮，再到以『世界主宰者』的身份去應對世界上許多企圖突破天道的人，亦或是世界之外那些野心勃勃卻最終被他吃掉的其他世界，這種陷入於疲憊應對外敵的緊張。
最終這一切都歸結於麻木地應對，他如此走過了漫長的時間，走到為了防止遺忘一切，將記憶封存的地步。走到對於種族與世人都麻木以待，視生命為草芥的地步。走到看著一個個皇朝和種族隕滅，又有新的勢力在廢墟建起時的無動於衷。再到...他感覺到世界變成什麼樣都沒有意義。
於是他自問，如果再重來一遍，他會不會選擇走到世界邊緣，去了解世界的真相，瘋了一般企圖回到『現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的他病入膏肓，那些因為他困在世界的生靈，要突破他的身體，要走向所謂的『茫茫宇宙』，去成為和他一樣的，擁有至高權限，卻永生孤獨的生命！
「老師，你敗了，你為什麼不能像天地初開的時候一樣，出來面對我？」
混沌之下，傳來了張百劫的質問。
這個曾經在仙庭為李想跑腿的『奔奔』，如今是何等的英姿颯爽，以仙庭為劍盾，以命術第三層高維視角看待世界的張百劫，正以金劍斬混沌，以金盾抵擋天道降下的一切法力，雙目似是透過混沌凝望著蒼穹之上的李想，眼神里只剩下失望，「老師，是成為天道之後，你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戰意了嗎？現在的你，只是天道，把我們所有曾經、過去的人都視作螻蟻的天道。」
李想沉默著，混沌之下的張百劫，還有十三古聖，乃至天道先知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手上的傷會隨著時間蔓延，等到天道先知千重道門大山徹底成為能夠掌控的力量，這樣的傷痕將會越來越多。
「天道，也不過如此。」
混沌之下，有歲月長河，那便是爛柯老人至高無上的大道。爛柯老人於長河之上，便是混沌亦可暢遊，這位古聖面龐蒼老，雙目卻無比清澈，聲音中如有歲月之沉重，「世間亂局皆有破法，宇宙無限，故有人力無窮。」
亂局...
李想低頭俯瞰，混沌之下的世界中，青雲李氏人正散布戰場各處，青雲府修士前仆後繼，與戰場邊緣古老仙人『血肉之軀』鑄成的城牆碰撞、人族在與萬族大戰，節節敗退。
誠如阿巴所想，李大龍的出現、直死天棺、蘇晨、仙庭、先天太虛本源的青銅門......甚至是天道先知的現身，都是十三古聖的安排。
這些古老的存在，為他設下了樊籠，仿佛心知肚明，他不會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又或者他選擇阻止，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天道，是你改變了過去，還是過去改變了你？」
爛柯老人目光複雜地透過混沌凝視李想，「你其實有辦法阻止我們設下的局，比如李耀文威脅天道，用一城人的性命，你也沒有責罰。比如她要救功德城百姓的命，你選擇相助。」
「你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從未來而來，又通過人皇和你的混沌仙器去往天地初開成為天道，但你仍然沒有阻止一切的發生。」
李想沉默了許久，他回應，「我沒得選。」
「你當然沒得選。」爛柯老人像是一個和天道暢談的好友，他也很喜歡這樣的暢談，就像一個本來要上餐桌的『食物』，終於能坐在食客的對面，甚至將『食客』端上餐桌，他享受這樣的結果，「青雲李氏人沒有遵循著我們安排的路徑前行，他們早已經淪為世界之下的塵土。」
「你的弱點，就是你如今所謂的『族人』，讓你放棄了仙庭，放棄了張百劫。」
爛柯老人嘆息道：「可惜，祂們本該是你最好的爪牙。」
他的話音落下，張百劫的目光竟是閃爍了片刻。
李想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才看向張百劫，發出了一聲平靜的質問，「是嗎？」
張百劫竟不敢回答，讓爛柯老人愣了一下，他伸手推演，剎時恍然望向被天道先知汲取力量的『血月』，以及如今類同怪物的仙人們。
李想不翻舊帳，他只道：「我始終相信希望。」
「希望？你還有什麼希望？」爛柯老人眉頭緊皺。
「好像又回到了過去。」
李想坐在混沌之上，他雙手抱著膝蓋，仰望著遙遙宇宙，說道：「回到了還弱小時候的我，和我的族人。十三位在我世界內的古聖，我想我至少是應該感謝你們的。在你們安排的路徑中，我經歷了很多，有那麼幾段時間，我很絕望。」
「如果不是經歷過這些，那麼天地初開時候的我， 無論如何也無法擁有如今的成就。如此算來的話，我的力量、智慧、性格的造就，都有你們的成果。」
「你想說什麼？」爛柯老人聲音逐漸變冷，其餘古聖亦是面色一變，朝著人間望去。
人間有一股氣息，是屬於新時代仙人的氣息，那些困頓在仙庭包圍中的青雲李氏人，幾乎都在這一刻爆發。火焰之中一條黑色的巨龍騰空而起，橫衝直撞。大地之下，藤蔓無視了天道先知『世界化』的血肉土地，在無限蔓延，虛空之內紅色樹冠的古樹用它的根莖穿透空間。
那些李氏人，都在運用他們的仙氣，血腥的仙氣。
上萬道猩紅的光柱沖天而起，成為了戰場中另一道奇觀，甚至不亞於天道先知的千重道門大山！
「你們暗中操縱著我子子孫孫的一生，你們擁有著超越世界維度的命術，自詡全知全能。」
李想抱著雙腿，他就像是個仰望星空的單純的青年，仿佛絲毫沒有陷入危險，「但世界很複雜，我見過太多太多的人，依然不敢確信自己知曉一切，你們看，我就很難追蹤你們的存在。」
「你...」爛柯老人心頭一突。
李想平靜道：「我陪伴了很多族人的一生，我親眼看著他們的成長。我對他們的了解超越了你們所有人，比如你們永遠不知道耀文有多聰明、耀鐵有多大膽、阿祖的天賦有多強、大龍有多狠......我還有很多子孫，他們某一種特質都是世界頂尖的存在。」
「我想，如果把他們任何一個放在天地初開，他們的成就至少不會在我之下。」
「你們自以為為他們安排好人生的路徑，其實他們的人生我心知肚明，你們當然不知道他們的天賦，所以一直以來都將他們當做對付我的棋子。」
「我不聞不問，當然要不聞不問，我沒得選，我得讓他們成長，成長成我熟知的樣子。」
「你們以為他們是隨意可以蹂躪的螻蟻，可我卻不這麼想。」
爛柯老人忽感渾身冰冷，朝著地面望去，這些青雲李氏人，氣勢節節攀升，他們是這個時代的仙，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存在！
「你們要對付我，一直想要的都是對付我，大錯特錯。」
李想還是那麼平靜，宇宙星空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個青雲李氏人，他們正在以極高的姿態，走到世界盡頭，宇宙盡頭。
他的聲音冰冷，冰冷到讓十三古聖都感覺有一把冰冷的刀懸於頭頂。
「我選擇相信他們，我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他們身上。」
「無論過去未來。」
李想看到了。
在李大龍和族人們沉默的時間裡，他們的意識在老樹構建的空間裡，沒有人言語，他們只是目光交接。
他們什麼都沒有說，李大龍只是默默地低了低頭，隨後默默地走出了空間。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族人都意識到，他們已經徹底放開了束縛，不會有李大龍所謂的家國情懷、仁義道德、憐憫。
於是所有所有人走出了那片空間，感受著真實世界血腥的空氣，抬起頭來望著被黑暗籠罩的長夜，一同面對著外面可怕的世界。
李想低下頭，那十三古聖和張百劫皆是面色冰冷，戰場上上萬道青雲李氏子孫法力直衝雲霄，仿佛他們的困惑與迷茫一同突破了長夜。
那些無數年來遺忘的情感、人性在這一刻爬上他的面龐，讓他嘴角浮現出一絲柔和的微笑。
「我用了漫長的一生，等待著今天，還有未來，現在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