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山那一嗓子,差點把整條街的狗都喊醒了。
姜寒衣嚇得從牆角一躍而起,蒲扇大的巴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瞎喊什麼!」
林遠山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嘴巴被姜寒衣捂著,嗚嗚嗚地說不出話。
鬆手,鬆手啊。
要憋死了!
這姑娘力大如牛啊。
他瘋狂掙扎,比劃得像個抽風的螃蟹。
然而,姜寒衣嫌他折騰,單手薅住他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他從門口硬生生拖到了院子角落裡。
林遠山一獲得自由,立刻開始發瘋。
「陸准那個畜生!我師妹!他對我師妹做了什麼!」
「你閉嘴!」
姜寒衣又捂住他的嘴,急得直跺腳,「是三嫂自己進去的,九弟中了毒,不解就會死!」
「什麼毒非得這麼解?」
林遠山掙開她的手,急了,「天底下那麼多藥,那麼多郎中,憑什麼非得……」
「合歡毒!郎中說了沒別的辦法!」姜寒衣說道。
聞言,林遠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我師妹……我師妹她才十九歲……」
林遠山雙手捂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寒衣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她只能蹲下來,笨拙地拍了拍林遠山的肩膀。
「林師兄,三嫂是自願的,沒人逼她,再說了,九弟也是被歹人害了,他都暈過去了……」
「自願的怎麼了?我這當師兄的就不心疼了嗎?」
林遠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疼疼疼,磨磨唧唧的,咋沒疼死你?」
林遠山騰地站起來,攥緊了拳頭。
「不行,我要宰了陸准那小子!」
他轉身就往房門沖。
姜寒衣手眼極快,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頸,直接把他拽了個一個大趔趄。
「你瘋了?裡面現在是個什麼光景,你衝進去看什麼?看我三嫂的清白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林遠山頭上。
他的腳步頓住了。
對啊。
他要是衝進去,看見的畫面……
林遠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整個人又蹲了下去,抱著頭,哽咽了起來。
「我不活了……」
「你小聲點!」
姜寒衣急得想踹他,「你再喊,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了,三嫂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這句話終於讓林遠山冷靜了下來。
他蹲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許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姜姑娘……你告訴我……這事兒……是真的對吧?不是在做夢對吧?」
姜寒衣同情地點了點頭。
林遠山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不為自己哭。
是為了他那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練劍、十三歲起就認定了一個人的師妹。
她這輩子喜歡的人,明明是陸家的老三。
她踏進將軍府的門,只是為了替戰死的人守一個約。
可現在,她把自己也賠進去了。
「誰下的藥……」
姜寒衣愣了一下:「九弟去赴了知州府的宴,三嫂把他救出來時,就成這樣了。」
「賀知州……」
林遠山緩緩站起身,「我這就去砍了他。」
「你等等!」
姜寒衣趕忙攔在前面,「這事兒牽扯大,九弟醒了肯定有計較,你一個人去送什麼死?」
林遠山看著姜寒衣,嘴巴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又蹲了回去。
……
天快亮的時候,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葉驚鴻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頭髮重新束起。
而且面容依舊平靜,冷若冰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一貫輕盈如燕的步伐,此刻竟有了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沉滯。
那素來不染凡塵的眼底,也多了一圈淡淡的烏青。
「這該死的小九,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她一出門,就看見了蹲在院子裡的林遠山。
兩人視線對撞。
林遠山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他想問點什麼,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後,只憋出一句帶著哭腔的沙啞:
「師妹……你……」
「我沒事。」
葉驚鴻的語氣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他解毒了?」
「解了,人還在睡。」
林遠山站起身,看著葉驚鴻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
「師妹,你其實不用勉強自己……如果你現在後悔……」
「我不後悔。」
葉驚鴻打斷了他,語氣很淡,但很堅定。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林遠山攥緊了拳頭。
「可是師妹,你……」
「師兄。」
葉驚鴻看著他,目光平靜,「叔平走了,我答應他照顧好這個家。」
「陸准,也是這個家的人,更是陸家唯一的根。」
「他快要死了,我不能袖手旁觀,就這麼簡單。」
林遠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葉驚鴻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情理之中,大義之上。
他死了,滿門忠烈的陸家,就徹底絕戶了。
「我……」
「師兄,這件事,到此為止。」
葉驚鴻的語氣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門中的其他人。」
「如果傳出去半個字……」
她的手按上了劍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道濃郁的殺氣。
林遠山渾身打了個激靈,脫口而出:「不說!我發誓絕對不說!」
「嗯。」
葉驚鴻這才鬆開手,長劍入鞘,轉身便往院外走去。
「師妹,你一宿沒睡,這又是要去哪?」林遠山急道。
「磨劍。」
清冷的兩個字落下,她那一塵不染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林遠山愣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呆立了良久良久。
半晌後,他才像丟了魂似的蹲下身,伸出手,把地上早已涼透、泡發得不成樣子的餛飩,一個,一個地撿了起來。
他吸了吸鼻子。
「我他媽……大半夜的白端了兩碗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