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准給趙滄元又倒了一碗。
這回趙滄元沒有一口悶。
他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品。
每喝一口,眉頭就舒展一分。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在桌上。
抬頭看著陸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這酒叫什麼名字?」
「還沒取名。」
「原料是什麼?」
「葡萄。」
「葡萄?」
趙滄元難以置信地看著碗裡殘餘的紫紅色酒液,「也是葡萄?不愧是升級款,竟然比你之前釀的口感更佳。」
「那是,東西不好,我能推給你嗎?」
趙滄元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福站在他身後,忍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老爺,這酒確實……確實非常好。」
趙滄元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喝?」
周福趕緊搖頭,「奴才不敢。」
但他咽口水的聲音,整個廳里的人都聽見了。
秦昭寧坐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她在觀察趙滄元。
這個自稱趙四的中年男人。
穿著樸素,但通身的氣勢壓不住。
雖然說話隨意,可目光卻極其銳利。
尤其是那個僕人,對他恭敬到骨子裡的態度。
這不是一般宗親。
「陸准。」
趙滄元靠在椅背上,「說吧,你打算怎麼做這個生意?」
陸准清了清嗓子。
「這酒目前只有我知道釀造方法。原料是葡萄,成本低,但工藝特殊,別人仿不了。」
「我的計劃是走高端路線,一斤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趙滄元皺了皺眉,「貴了。」
「不貴。」
旁邊一直沒出聲的秦昭寧忽然開口了。
趙滄元轉頭看向她。
秦昭寧的表情淡然,但分析起來條條在理。
「神京城內達官貴人無數,他們每年在酒上的花銷不是小數目。醉仙樓的陳釀花雕八兩一斤,供不應求。」
「這種酒味道遠勝花雕,而且全天下絕無僅有。物以稀為貴,三十兩不是賣酒,是賣稀缺性。」
「真正讓他們掏錢的不是酒本身,是別人喝不到,他能喝到。」
趙滄元聽完,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重新審視了一下秦昭寧。
「鎮南侯的嫡長女,果然名不虛傳。」
秦昭寧微微一欠身,沒接話。
陸准繼續說,「趙兄在宗室里有人脈有面子,如果你能把這個酒獻給天子,把這酒變成皇室貢品,還怕沒人買?」
「利潤對半分。」
趙滄元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對半分?」
「對半,你只需要把這酒變成皇室貢品即可,這對老哥來說,不難吧?」
趙滄元想了想,點頭道,「確實不難,行,這事兒我答應了。」
周福在後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天知道他剛才有多緊張。堂堂天子跟一個十七歲的小子談生意,還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種事傳出去,朝臣們怕是要集體上吊。
「不過……」趙滄元忽然好奇的問道,「你昨日也進宮面聖了,你對天子怎麼看?」
對天子怎麼看?
提起這事兒,陸准就感覺到一陣頭疼。
「昨天我去皇宮的時候,龍椅前面還擋著一個屏風,這讓我上哪兒看去?」
「咳咳……」趙滄元咳嗽一聲,「那是陛下患了病,所以才隔絕的……」
陸准張開嘴,本來還想打聽一下天子什麼模樣。
結果趙滄元當即轉移了話題,「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讓老百姓都能讀書的辦法。」
陸准抬頭看了一眼秦昭寧。
秦昭寧的眼神里有一絲極細微的警惕。
她不知道趙滄元的真實身份,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話題不簡單。
「趙兄。」陸准想了一下措辭。
「讓百姓讀書這件事,不是不能做,但需要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錢。」
趙滄元啞然。
「又是錢?」
「天底下的事,十件里有九件是被錢卡住的。你想讓百姓讀書,第一步不是建學堂,而是把書的成本降下來。」
「現在一本書多少錢?抄一本《論語》,光紙墨和抄書匠的工錢就要二兩銀子。普通百姓一家人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二兩銀子。」
「書太貴了。」
趙滄元皺著眉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
「印。」
陸准吐出一個字。
「不用手抄,用模子印。」
趙滄元和周福同時一怔。
「印?怎麼印?」
陸准起身走到旁邊的桌子上。
他拿起一塊木頭,比畫了一下。
「把每一個字刻在一個小木塊上,需要什麼字就拿什麼字,排好了刷上墨,往紙上一壓,一頁書就出來了。」
「一個人一天能印上百頁。十個人一天就是上千頁。」
「一本《論語》的成本,從二兩銀子降到二十文錢。」
「甚至更低。」
趙滄元的呼吸重了一拍。
周福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秦昭寧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杯端著,忘了喝。
她看著陸準的側臉。
這個人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趙滄元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他腦子裡在高速運轉。
如果陸准說的這個法子真的可行。
那就不是一門生意了。
那是改天換地的東西。
「你……」趙滄元的聲音有點發緊,「你能做出來?」
陸准看著他,笑了一下。
「趙兄,這個東西比釀酒簡單。給我一個月,我做一套樣品給你看。」
趙滄元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他帶倒了。
周福嚇了一跳。
但趙滄元根本沒管那把椅子。
他大步走到陸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一個月?」
「最多一個月。」
趙滄元攥著陸准肩膀的手在發力,力氣大得陸准都有點齜牙。
這個自稱趙四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睛裡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光。
興奮、震驚、期待。
還有一絲陸准讀不懂的東西。
「好。」趙滄元鬆開手,退後一步。
「一個月。老子等你。」
他轉身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又折回來。
拎起桌上那壇沒喝完的葡萄酒。
「這個我帶走了。」
「趙兄你把酒放下。」
「不放。」
「那是樣品……」
「我去拿給天子喝……你那個會所也要加快進度……」
趙滄元說話間,已經抱著酒罈鑽進了馬車。
周福小跑著跟上去,一臉無奈地回頭沖陸准拱了拱手。
馬車飛快地駛出了將軍府大門。
陸准站在門口,看著揚起的灰塵。
他的酒。
他精心釀了那麼久的酒。
就這麼被人搶走了。
「那壇酒值一百兩。」
蘇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後。
語氣冷冰冰的。
「你就這麼讓人拿走了?」
「……這筆帳先記著吧。」
秦昭寧也走了出來,站在廊下。
「九弟。」
「嗯?」
「這個趙四,不是普通宗親。」
陸准回頭看她。
秦昭寧的目光沉靜如水。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朋友看朋友。」
「像什麼?」
秦昭寧頓了一下。
「像上位者看下屬。」
陸准沒有說話。
院牆上頭,一個灰藍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蹲在那裡。
葉驚鴻手按劍柄,目光追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一直到它消失在街尾。
她的眼神里,全是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