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遠這話一出來,氣氛倒是鬆了點。
夜裡後半段,顧清霜就扎進了小工房。
她平時社恐得很。
跟誰說兩句都費勁。
可一進工房,就像換了個人。
陸准過去看的時候,她正蹲在燈下量靴底。
旁邊擺了一堆小工具,木模,皮料,還有幾片裁好的薄銅片。
陸准靠在門邊。
「清霜,休息會兒。」
顧清霜頭都沒抬。
「還差一點。」
「這裡得墊。」
「這個角度不對。」
她說話越來越快,自己都沒察覺。
陸准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挺有意思。
這姑娘平時跟只小鵪鶉似的。
一碰到這些零件,整個人就支棱起來了。
他沒再打擾,就在門邊陪著。
過了一會兒。
顧清霜才反應過來,抬頭看見他,頓時一怔。
「九弟?」
陸準點頭。
「我在。」
顧清霜抿了抿唇。
「你站這兒……多久了?」
「一會兒了。」
顧清霜臉有點熱。
「那你怎麼不說話?」
陸准笑了,「你剛才那樣,像在跟靴子談戀愛。」
「我怕打擾你們。」
顧清霜腦子一炸。
手裡的小錘子差點掉地上。
「我……我沒有!」
陸准趕緊擺手。
「好好好,沒有。」
「是靴子單相思你。」
顧清霜更不知道說什麼了。
耳朵紅得厲害。
她發現,自己跟陸准說話,老容易亂。
他明明也沒幹什麼。
可就是能把話說得人沒法接。
陸准看她緊張得快把自己埋進工具堆里了,也不逗了。
「行了。」
「別太晚。」
「做不完明天繼續,別把自己熬壞。」
顧清霜這回沒低頭。
她看著陸准,小聲道:「不能繼續。」
「明天就得給他試。」
「差一點,擂台上就可能差很多。」
陸准頓了頓。
他忽然覺得,將軍府這幾個姑娘,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平時都看著不一樣。
可碰到陸家的事,全是一個路子。
狠狠干,狠狠干,還想狠狠干。
他心口有點熱。
「那我陪你會兒。」
顧清霜忙搖頭。
「不用。」
「你明天還要去國子監。」
「還要抄書。」
陸准嘴角一抽。
「你不提這事,咱們還能好好聊天。」
顧清霜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下。
很淺。
可是真笑了。
陸准一愣。
「你笑起來挺好看。」
顧清霜臉一下又紅了。
「你……你別總這樣說。」
「哪樣?」
「就……就這樣。」
陸准樂了。
「我哪樣了?」
顧清霜說不出來。
她就是覺得,陸准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那個陸准,她其實只遠遠見過幾次。
要麼低著頭,要麼縮在後面。
哪會像現在這樣,站在門口跟她說這些。
可也就是這樣,她才更想幫他。
顧清霜低頭,把最後一片靴底壓好。
聲音很輕。
「九弟。」
「嗯?」
「你會贏的吧?」
這問題,像是隨口問。
可陸准聽得出來,不隨口。
她是在擔心。
文試,武試,將軍府,外頭那些人。
都壓過來了。
顧清霜不擅長說這些。
她只能問一句,你會贏的吧。
陸准看著她。
「會。」
「為什麼?」
「因為我輸不起。」
「也因為,你們都在我後頭。」
顧清霜沒說話。
只是低頭,把那雙靴子抱得更緊了點。
……
第二天一早。
秦昭武人還沒徹底醒,就被顧清霜叫去了試靴。
她自己都像是熬了一夜,眼下有點淡。
可精神頭倒很好。
「你穿上試試。」
秦昭武把靴子換上,剛站起來,先走了兩步。
「嗯?」
「還真不一樣。」
他轉了轉,急停,側閃,腳下明顯更穩。
連姜寒衣都看出來了。
「咦。」
「你這回沒滑。」
秦昭武一臉黑線。
「我平時也沒那麼滑。」
姜寒衣誠實道:「有。」
說完,她又衝上去狠狠幹了兩腳。
秦昭武連擋帶躲,居然真沒像昨天那樣東倒西歪。
秦昭遠也試了試。
最後點頭。
「這東西行。」
顧清霜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剛想退回去,蘇晚晴就把一袋銀子放她手邊了。
「工錢。」
顧清霜一驚。
「我不要。」
蘇晚晴看她。
「給你的就拿著。」
「你出力出本事,為什麼不要。」
顧清霜攥著錢袋,眼眶都有點熱。
她被顧家趕出來以後,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白吃飯的那個。
將軍府沒人在嘴上提。
可她心裡總記著。
蘇晚晴這一袋銀子,給得不只是工錢。
是讓她心裡踏實。
秦昭寧也看向她。
「拿著吧。」
「你幫的是陸家。」
「不是施捨。」
顧清霜低低「嗯」了一聲。
把錢袋抱進懷裡。
陸准看著這一幕,沒插嘴。
他只是覺得。
這幫女人,真他娘的各有各的本事。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腳步。
不是小廝慌張,是老管事親自來了。
「九公子。」
「國子監那邊來人了。」
陸准抬頭。
「又抄書?」
老管事神色複雜。
「不是。」
「說是董博士那邊出了事。」
「今早有人把您和年世忠昨天的策論,抄出來貼在了國子監外頭。」
前廳里,瞬間安靜了。
陸准眯起眼。
「然後呢?」
老管事吸了口氣。
「然後……有人在您那篇下面,寫了八個字。」
「朝廷無德,害死忠良。」
這八個字一出來。
前廳里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連姜寒衣這種平時先揮拳頭後動腦子的,都先罵了句。
「操。」
沈墨言臉直接冷了。
「這是要命的字。」
陸准站起身,笑都沒了。
他昨天策論里罵得再糙,也是在國子監,在祭酒面前,在題目里拐著彎說。
現在這八個字不一樣。
太直。
直得像故意往他脖子上套繩。
紀雲書反應最快。
「九弟,不能拖。」
「現在就去。」
蘇晚晴已經把帳本合上了。
「我讓人備車。」
秦昭寧看著陸准。
「這不是沖你文章來的。」
「是沖你陸家來的。」
陸準點頭。
他當然知道。
朝廷無德,害死忠良。
這話誰說都行。
偏偏不能從他陸准這邊漏出來。
因為他父兄真死了。
因為他真有資格恨。
也因為,一旦有人把這頂帽子扣實了,將軍府就不只是跟年家斗。
是跟皇權起嫌隙。
這局,夠毒。
溫不寒忽然開口。
「還有一種可能。」
眾人看向她。
溫不寒手指輕輕划過桌面。
「不是沖九弟來的。」
「是沖陛下來的。」
「有人想借陸家的嘴,把玉門關那件事,先掀出一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