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如果現在跟朱元璋通使,還能保住山西。如果硬撐,等徐達的兵到了太原,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擴廓帖木兒把案角那封信拿起來,放在燈下看了一眼,又放下:「通使的事,我答應過。但那是緩兵之計。現在朱元璋的兵已經來了,通使還有什麼用?」
「至少能保住偏關到太原這一段。你把主力撤到大同,把偏關讓出來,讓明軍以為你還在山西,然後派人去汴梁跟朱元璋談。談成了,山西還是你的。談不成,你也有時間再往北撤。」
擴廓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把燈芯撥短了一截,光線收攏到案面中央。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是我女兒,我不攔你。但有一句話我說在前頭,如果你再去找程壑川,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趙敏沒有再說什麼。
閏七月,明軍逼近大都。
元順帝妥懽帖睦爾在朝會上召集群臣商議對策,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北逃。
元順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當天夜裡帶著后妃和大臣從建德門出了大都,往北逃往上都。
八月初二,徐達率軍攻入大都。
城門從裡面被打開時,徐達騎在馬上,從正門進了城,沿著中軸線一直走到宮城前。
宮城的大門敞著,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幾件來不及收走的儀仗器具散在台階上。
徐達在宮門前下馬,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身後的將領說了一句:「大都破了。元朝沒了中原。」
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讓人把捷報寫好,連夜送往汴梁。
捷報送達汴梁時,朱元璋正在行省衙署里看一份關於山東到河南的糧道摺子。
他把捷報從頭看到尾,然後擱在案角,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問程壑川:「程先生,大都破了,元朝退到了上都。下一步是繼續追,還是先穩住中原?」
程壑川沉吟片刻開口:「陛下,臣以為先穩住中原。徐丞相的兵不能再往北追了,糧道太長,後援跟不上。讓徐丞相守住大都,把元朝的舊官都撤了,換上我們的人。北邊的事,等明年再說。」
朱元璋聽完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程先生,您說的在理!」
說完隨即按程壑川的建議給徐達下了旨意。
……
九月初,朱元璋從汴梁啟程回應天。
程壑川隨行,一路上照舊整理軍報和糧草調度的舊檔。
車馬過淮河時,朱元璋掀簾看了一眼河面,說了一句「淮北的田比去年種得好了一些」。
程壑川在旁邊應了一聲,沒有多接話。
到應天時已是九月中旬,天氣比往年涼得早,城門口已經有人在賣新上市的柿子。
回到應天的第三天,朱元璋把程壑川叫到乾清宮。
案上攤著一份空白的絹帛,旁邊擱著幾摞舊檔,紙頁邊緣已經泛黃。
朱元璋先開口:「元朝已經退到上都了,但元朝的史還沒修。前朝興亡的事,得記下來。朕想修《元史》,程先生,您來做。」
程壑川站在案前,內心忍不住吐槽。
又修《元史》?上次穿越還能問問宋濂,這次只能靠自己了。
他穩了一下表情,拱手道:「臣領旨。」
朱元璋又說:「太史令的差事先放一放,欽天監那邊讓趙監正先管著。修史的事要緊,人手不夠就跟朕說。」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舊城東側,是一處不大的院落,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槐樹,樹蔭底下堆著幾筐舊書。
翰林院的學士們聽說要修《元史》,紛紛從值房裡出來,站在廊下等著。
程壑川在正堂里坐下來,先把那幾摞舊檔翻了一遍。
舊檔里有元朝的實錄殘卷、元末官員的奏疏抄本、各地收繳的舊志和地方圖冊,還有幾份從大都帶回來的元代官方文書。
他把這些材料按類別分開,又列了一份缺漏清單,然後叫了幾個翰林過來。
程壑川把清單攤在案上,逐項說明:「元史要修,得先定體例。本紀、志、表、列傳,四體並用。本紀從太祖成吉思汗寫到順帝妥懽帖睦爾,一共十四朝。志的部分,天文、地理、河渠、食貨、兵、刑、選舉、百官,各分一卷。表的部分,主要是宗室和功臣。列傳按類編排,分后妃、宗室、功臣、文臣、循吏、儒林等目。缺的材料,先從舊檔和方志里補,補不齊的,列個待查條目,後面再補。」
翰林們各自記下分派的卷次,回到值房開始整理材料。
程壑川自己負責的是本紀部分,他從太祖成吉思汗的舊檔開始看,逐頁核對年號、干支、地名和人物名字。
修史的工作從九月一直做到第二年春天。
程壑川每天上午在翰林院看檔,下午在值房裡寫稿,晚上把當天的稿子重新校對一遍。
翰林們把各自負責的卷次陸續交上來,程壑川逐一審閱,修改措辭,統一體例,把重複的條目刪掉,把缺漏的補上。
遇到拿不準的地方,他就把幾份不同的舊檔並排攤開,逐條比對,取其中最合常理的說法。
有一天他翻到一份元末官員的奏疏抄本,上面寫的是元順帝至正末年的事,措辭與另一份從大都帶回來的官方文書有出入。
他把兩份材料放在燈下看了半個時辰,最後在一份下面畫了線,在另一份上面批了兩個字:「存疑。」
翰林院的學士們偶爾會過來問他問題,有的問某個人名該怎麼寫,有的問某個地名該歸在哪一卷。
程壑川一一答了,答不上來的就記在案角那本待查冊子上,隔天再翻舊檔核對。
洪武二年春,《元史》的初稿完成。
程壑川把全部卷次按順序碼好,裝進幾隻大木箱裡,讓人抬進乾清宮。
朱元璋把本紀部分翻了一遍,又看了幾卷志和列傳,然後把木箱合上,擱在案角:「先放著。朕讓人謄抄幾份,發到各布政使司存底。剩下的您自己看著辦。」
程壑川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洪武二年十月,常遇春和李文忠率騎兵從北平出發,沿舊驛道北上,奔襲開平。
部隊輕裝簡行,每人帶三天乾糧,馬蹄裹布,晝夜兼程。
沿途的元軍哨所來不及報信就被拔掉,等到開平城內的守軍發現時,明軍的旗幟已經插到了城外的土坡上。
元順帝從開平北逃,走的還是當年從大都北逃的那條舊路,只不過這次走得更急,后妃的車駕都丟在了半路上。
常遇春進城後沒有停留,讓李文忠帶一支人馬繼續往北追了一段,追到舊開平以北百餘里處才收兵。
開平的倉庫里堆著元廷來不及運走的糧草和兵器,常遇春讓人清點之後封存,等候後續的糧官來接。
回程走的是柳河川一帶的舊驛道。
十一月北方的風已經很硬了,草葉枯黃,路面上結了一層薄霜。
常遇春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身上穿著那件舊鐵甲。
前半天他還在跟旁邊的副將說開平的事,說元順帝這次跑得比上次還快,下次再追就得追到漠北去了。
副將說漠北路遠,糧草跟不上。常遇春說糧草跟不上就先修路,把開平到應天的驛道鋪一遍再說。
說完這幾句,他忽然不再開口了。
副將側頭看了一眼,發現他伏在馬鞍上,一隻手按著胸口,面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