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殿下願意管，就不用來。如果殿下不願意管，就肯定來。」
懷良親王沒有接話，把國書收起來，讓人帶他們去館舍歇息。
此後幾天，程壑川在館舍里住了下來。
南朝朝廷的使者來過兩次，一次是送飯的，一次是問話的。
問話的使者問他：「你們大明的水師有多少船？」
程壑川說：「夠用。」
使者又問：「你們的皇帝為什麼非要我們管倭寇？」
「因為倭寇是從你們這邊出去的。你們不管，別人就會替你們管。」
使者沒有再問，走了。
過了半個月，懷良親王再次召見程壑川。
這次見面的地方換到了一處更小的偏殿，殿裡只有親王和兩名近侍。
懷良親王先開口：「我可以下一道禁令，不許倭船出海劫掠。但我有一個條件，大明要開放寧波、泉州、廣州三個港口，允許日本商船來貿易。我的人去大明做生意，你們的商人也可以來日本。」
程壑川站在殿中，想了想說：「親王殿下，貿易的事，臣不能做主。臣只能把殿下的話帶回應天，請陛下定奪。但倭寇的事，臣建議殿下先把禁令發了。等禁令發了，臣帶回去給陛下看，陛下自然會考慮貿易的事。」
懷良親王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你先回去吧。禁令我會發。你告訴大明皇帝，如果他願意通商，派船來就是。」
程壑川當天從舊宮出來，回到館舍收拾行囊。
隨行的通譯問他：「大人，這次算談成了？」
程壑川沉吟片刻：「不算談成，但也不算白來。禁令發了，倭寇會收斂一陣。通商的事，回去再說。」
第二天早上，程壑川帶著隨從上了船，從九州南部的港口出海，沿著來路返回。
船過東海時，海上起了霧，船身沿著水波緩慢地向前移動，船頭的浪頭被霧氣切成幾段，又合攏了。
他站在船尾看了一會兒海面，然後轉身走回船艙，把行囊擱在鋪位上。
艙外的船工正在收帆，繩索一節一節地收緊，帆面隨之折攏，最後完全落定在橫杆上。
船身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程壑川從日本回來時，船在太倉靠岸，轉陸路回應天。
一路上他把懷良親王的回話在心裡過了幾遍，到了宮裡，先交了國書和禁令的抄本。
朱元璋把那份禁令從頭看到尾，擱在案角，問了一句：「他讓您帶什麼話回來？」
「懷良親王答應髮禁令，不許倭船出海劫掠。但他有一個條件，要大明開放寧波、泉州、廣州三個港口，允許日本商船來貿易。他說他的人來大明做生意，大明的商人也可以去日本。」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敲了兩下：「程先生，通商的事，您怎麼看？」
程壑川站在案前，先想了一下，然後開口：「陛下，臣以為通商可行。倭寇劫掠，有一半是因為他們那邊物產少、活路窄，只能靠搶。如果開了港口，讓商船合法往來，日本商人能買到東西，回去能賣錢，就不必再冒著風浪去搶。而且泉州、寧波、廣州本來就是大港，元朝的時候就有番商往來，現在重新開起來，商稅也是一筆進項。」
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把禁令抄本翻到末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那就開。寧波、泉州、廣州三個口岸，讓戶部擬個章程，稅怎麼收、貨怎麼驗、人怎麼管，定好了報朕。」
他停了一下。
「懷良親王那邊，麻煩程先生寫封信告訴他，通商的事可以談，但倭寇再犯，水師照出不誤。」
旨意在幾天後發出去。
戶部的章程擬了一個多月，定下來之後，三個港口陸續開了市。
寧波港先開，第一批日本商船在兩個月後靠了岸，船上載著刀、扇、漆器，換走了絲綢、瓷器和藥材。
泉州和廣州的商船來得晚一些，但一年之內，三港的商稅總額已經超過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程壑川後來在都察院值房裡翻到一份關於三港商稅的舊檔，看完之後合上封面，擱回了書架中層，沒有做額外標註。
通商的事辦完之後不久，朱元璋又下了兩道旨意。
一道是關於學校的：命府、州、縣普遍設立學校，府學、州學、縣學各有定額，學生由地方官選送，學官由吏部委派。
另一道是關于田租的：應天、太平、鎮江、山西、河南、北平一帶減免本年田租，安撫戰後流民。
程壑川聽朱元璋說完這兩道旨意後，站在案前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
朱元璋說：「學校的事，程先生您跟禮部一起辦。減租的事，讓戶部擬個細則報上來。」
程壑川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此後幾個月，各府的學校陸續開辦。程壑川在翰林院和禮部之間來回跑，把府學、州學、縣學的學額、學官和學生的名冊逐一核對了一遍。
減租的細則也報上來了，各地按田畝數核實後減免，應天的減租從當年秋糧起算，山西和河南的減租分兩年執行。
程壑川把減租的細則和學校的名冊整理成冊，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之後批了一個「閱」字，把冊子擱在案角。
程壑川退出時，朱元璋叫住他，問了一句：「學校的事，程先生，您覺得幾年能鋪開？」
程壑川站在門口，想了想說：「三年。府學一年，州學兩年，縣學三年。學官先從國子監和翰林院抽調，後面再補。」
朱元璋點了點頭：「那就按三年辦。」
八月，徐達率軍西進，兵鋒直指慶陽。
慶陽守將是元將張良臣，此人早年投過紅巾軍，後來降了元，又降過明，再叛回去，反覆無常，在關中一帶很有名。
徐達的大軍到慶陽城外時，張良臣先派人送了一封信出來，說願意投降，請明軍停止推進。
徐達把信傳給帳中諸將看了一遍。
馮勝說：「這個人反覆無常，上次降了又叛，這次未必是真降。」
傅友德說：「要不先派個使臣進去看看虛實。」
湯和說：「派使臣太慢，不如趁他還沒準備好，直接攻城。」
徐達沒有立刻決定，把信擱在案角，說了一句：「先派人去受降。如果他真降，就不用打了。」
受降的差事交給了徐達帳下一名姓趙的指揮。
趙指揮帶了幾十個人，騎馬進了慶陽城。
張良臣親自到城門內側迎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腰上掛著一把新刀，見了趙指揮先拱手行禮：「趙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末將早已仰慕大明威德，今日歸降，是真心實意。」
趙指揮說：「張將軍既然是真降，就請把城中的兵馬名冊和糧草帳目交出來，明日開城門，讓大軍入城接管。」
張良臣點了點頭：「好說，好說。今晚先請趙將軍在城中歇息，明日一早，末將親自開城門。」
當晚張良臣設了宴，酒過三巡，張良臣起身說要出去方便一下。
趙指揮等了半刻鐘沒見他回來，覺得不對，站起來往外走。
院門已經被從外面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