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公安一前一後走出病房，可沒走出十來步，梁紅湘就憋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巴掌拍著大腿，扯開嗓子嚎了起來：「沒天理啊！派出所的人也向著外人！不給我這個孤老婆子做主啊！」
那嗓門又尖又響，整條走廊都給震得嗡嗡的。
嚎到一半，兩名公安又折了回來，腳步聲噔噔噔地敲在水泥地上，梁紅湘那嗓子眼裡的聲音一下子就卡住了，嘴還張著，卻半點動靜都發不出來了。
「梁紅湘，你當眾造謠詆毀公職人員，再讓我聽見一個字，馬上把你拘回所里。」年長的公安沉著臉，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梁紅湘哆嗦著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說了不說了！」兩名公安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確認她安分了，這才轉身走遠。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陳永福縮在牆根底下踟躕了好一陣，兩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唇抿得發白，終於硬著頭皮往病房門口挪了兩步。腳尖還沒沾著門檻，孫國棟就擋在了他面前，抬手一推，陳永福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後腰撞在對面牆上。
「現在想起進去看了？」孫國棟眼底壓著火，「你看看我妹子那張臉，青這些傷哪一處不是你跟你娘下的手？她在你們家這些年，洗衣做飯端茶倒水，起早貪黑地忙，換來的就是你們娘兒倆一塊兒動手打她？你現在還配叫她一聲媳婦？配進去看她？」
陳永福被這通話說得張不開嘴，嘴唇翕動好幾下，半個字都蹦不出來。額頭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脊梁骨像是灌了冰水似的涼透了。
梁紅湘又湊上來拽陳永福的胳膊：「你怕什麼！你是公社副食店的正式工，堂堂體面人，犯得著跟一個山溝里的獵戶低聲下氣？」
「你這張嘴到現在還這麼髒。」孫國棟冷眼掃過去。梁紅湘被他這句話激得嗷了一嗓子，張牙舞爪就撲了過來。
孫國棟眼皮都沒抬，抬腳一踹正中她肚子，肥胖的身子往後飛出去摔在地上，連著滾了兩圈，捂著肚子蜷成一團嘶嘶地吸涼氣。
「你敢打我娘！」陳永福眼珠子一下子紅了，衝上來揪住孫國棟的衣領，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孫國棟反手扣住他手腕，拇指一發力，「咔噠」一聲輕響，陳永福的手指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彎下腰去，疼得慘叫出聲。
兩名公安沖回來，年長那位吼了一嗓子：「住手！衛生院裡打架鬥毆，你們還有沒有規矩！」
梁紅湘還想說，一抬頭看見公安腰間的銬子晃了一下，那金屬光澤映著她三角眼，嘴邊的話一下子就咽了回去。
孫國棟鬆開陳永福的手腕：「我妹子鐵了心要離婚。明天早上你準時到公社民政所等著，你要是拖著不來耍賴不辦，那咱們法庭上見。」
說完他轉身就往病房走，手剛搭上門把手，陳永福猛地撲上來頂住門縫，喘著粗氣沖病床上喊：「國芳……我就跟你說一句話，就說一句……」
病床上，孫國芳緩緩側過臉。她的目光落在陳永福臉上，平平淡淡，像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沒有恨沒有怨，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動手打我的那晚上，夫妻緣分就斷了。往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橋，誰也不欠誰。你走吧，我不想再看你。」
陳永福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棉花。他又轉頭去看孫國蘭懷裡抱著的婷婷，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婷婷……爹錯了，你幫爹跟你娘說句好話，行不行？」
婷婷摟著孫國蘭的脖子，小臉上全是怒氣，黑亮的眼睛瞪著陳永福，聲音奶聲奶氣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壞人！你打我娘！你跟奶奶一樣嫌我是女孩子，一直想要個弟弟！我沒有你這樣的爹！」說完小嘴一噘，沖他使勁扮了個鬼臉，把頭埋進孫國蘭肩窩，再也不肯看他。
陳永福整個人像是被人一棍子砸在天靈蓋上，身子晃了兩晃，扶著門框才勉強站住。女兒眼裡那明明白白的恨意和抗拒，比剛才手腕上那一擰還要疼。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聽見了？」孫國棟聲音冷得像冰，「聽清楚了就趕緊滾。」胳膊一橫往前一推，陳永福踉蹌著退出去好幾步，病房門「砰」地關嚴了。
門外走廊里，陳永福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兩隻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屈辱悔恨慌亂不甘攪在一塊兒堵在胸口，耷拉著腦袋。
旁邊兩名公安看著他這副模樣，暗自搖頭。
孫國芳多好的媳婦，勤快能幹性子溫順，娘家也真心疼閨女。好好一個家全叫梁紅湘那點貪婪刻薄攪和黃了，就為一罐麥乳精一條圍巾幾百塊錢，非要把兒媳婦往死里逼。
陳永福自己也不爭氣，愚孝到了骨頭縫裡，是非不分跟著他娘一塊兒動手打媳婦，親手把自己的家給打散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公安上前一步：「趕緊帶你母親離開衛生院，再鬧事絕不客氣。」
梁紅湘還不死心，掙扎著爬起來要追：「公安同志你們不能走啊……」兩名公安腳步不停，頭都不回地走出了走廊拐角。
走廊里只剩母子倆。梁紅湘扶著牆喘粗氣，臉上的腫又高了三分。陳永福靠著另一面牆低著頭，一聲不吭，後背微微起伏。冷風從窗戶縫灌進來，母子倆就那麼杵在那兒，滿身狼狽，連個多看一眼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