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將軍站在福清城城頭,看著城外一輪又一輪攻擊砸過來,心情已經從最開始的緊繃,一點點變成了難以言喻的舒暢。
尤其是徐帥把原本準備壓軸使用的重炮都推出來以後,陳大將軍其實還是緊張了一下的。
前面兩次攻城,他們就是在這種持續不斷的轟擊下面,被硬生生砸壞了好幾處城牆,那時候每聽一聲炮響,他心裡都得跟著抖一下,總擔心下一刻哪個地方就真的撐不住了。
第二輪還是如此。
第三輪依舊如此。
城牆後負責修補的人甚至已經習慣了,哪裡被打壞一點,等炮火稍微停下來,馬上就有人推著小車、扛著新的沙袋和木料過去補。
前面才剛打掉一層,後面轉眼又塞上去了。那種感覺甚至不像是在攻打一座城,更像徐帥在外面負責拆,福清城裡面的人專門跟在後面修,而且修得還比他拆得快。
陳大將軍越看越樂。
尤其想到三天前自己還愁得整宿睡不著,覺得這第三輪攻擊一來,福清城十有八九真的要頂不住。
結果周杜鵑來了以後,短短三天就把這座城硬生生重新裹了一層殼,他終於沒忍住,兩手往腰上一叉,仰頭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旁邊陳小將軍正舉著望遠鏡觀察外面的動靜,聽見他爹這個笑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爹。」
「幹什麼?」
「您稍微收一收。」
「老子為什麼要收?」
陳大將軍此刻正是人生最膨脹的時候。
前幾日被徐帥壓著打的氣一下全回來了。
他低頭往城外看了一眼,突然想起周杜鵑前兩天還給過他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本來是拿來傳令、集合的時候用的。
陳大將軍當時試了一次,差點沒把自己嚇一跳,用這玩意兒聲音真是大得離譜。
他立刻來了精神:「那個……周都督給的那個能把聲音放很大的東西呢?」
旁邊親兵一愣:「擴音器?」
「對!拿來!」
親兵隱隱覺得事情可能要往一個不太體面的方向發展,但還是老老實實把東西遞了過去。
周杜鵑站在不遠處,本來還在跟工兵負責人確認鐵絲區域有沒有需要重新補的地方,一抬頭就看見陳大將軍把擴音器舉到了嘴邊。
她動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
一道堪稱震耳欲聾的聲音直接從城牆上傳了出去。
「徐——老——狗——!」
周杜鵑:「……」
很好,預感成真。
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
城外不少齊軍士兵都明顯愣了一下。
徐帥本人正騎在馬上看著城牆方向,突然聽見自己的姓氏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從天而降,臉色當場就變了。
陳大將軍卻顯然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甚至低頭研究了一下擴音器:「這東西真好。」
陳小將軍默默往旁邊退了一步。
緊接著,陳大將軍重新把擴音器舉起來,聲音更大。
「姓徐的!你前兩回不是挺能耐嗎?又是撞城門,又是砸城牆,老夫還當你有多大本事!怎麼今日吃飽飯沒?吃飽了就再使點勁!你那炮是給老夫撓痒痒來了?」
城牆上的守軍先是愣了一瞬。
下一刻轟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將軍罵得好!」
「再來一炮啊!」
「徐帥是不是沒吃飯!」
這一下,剛才經過一輪攻城以後還有些疲憊的士氣,又肉眼可見地起來了。
周杜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兩軍交戰互相罵陣,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以前看各種歷史資料的時候就知道,罵戰甚至也算戰爭的一部分。
罵得好,能激自己人的士氣,能讓對面惱火,能試探敵將性子,有時候甚至真能把人罵得失去判斷。
她還聽宋留白說過,尤其這些常年帶兵的武將,罵起人來一個比一個糙。
周杜鵑當時其實沒太放在心上。
能有多糙?
直到今天她親耳聽見。
陳大將軍第一輪還只是「徐老狗」。
第二輪很快就開始往祖宗方向發展。
第三輪已經一路從徐帥本人,罵到了他家祖墳風水。
再往後,連徐家十八代的人生選擇都被陳大將軍重新點評了一遍。
周杜鵑站在旁邊,表情一點點變得複雜。
她算是明白宋留白當時為什麼只說「比較糙」而沒有現場給她舉例了。
那不是比較糙,那是相當糙。
有些詞放到新時代,短視頻平台估計剛說完第一個字,後面就自動全是「嗶——嗶——嗶——」。
尤其陳大將軍罵到興起以後,完全不像那個平日裡還挺穩重的老將軍。
什麼「茅坑裡的石頭都比你腦袋靈光」,什麼「你那幾門破炮留著過年聽響都嫌聲小」,什麼「帶這麼多人來拆老夫一塊牆皮,你還有臉騎在馬上擺威風」,一串接一串,幾乎不需要換氣。
周杜鵑聽著聽著,甚至有點佩服,這也是一種天賦。
至少讓她來,她估計罵不了這麼順。
更缺德的是擴音器。
正常兩軍罵戰,講究的就是一個嗓門大。
你這邊罵一句,對面將領扯著嗓子再頂回來。
距離太遠聽不清,還得讓士兵一層層跟著喊。
可現在陳大將軍根本不用。
他手裡一個新時代幾十上百塊就能買到的大喇叭,直接把這個公平競技項目變成了單方面技術碾壓。
徐帥那邊很快也有人開始回罵。
幾個嗓門大的士兵站出來,扯著脖子朝城牆方向喊。
隔那麼遠,福清城上面勉強只能聽見一點聲音。
陳大將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他罵什麼?」
陳小將軍舉著望遠鏡:「不知道。」
「聽不見。」
「那算了。」
陳大將軍重新把擴音器舉起來。
「徐老狗!你那邊是不是有人放屁?聲音太小,老夫聽不見!」
福清城城頭瞬間笑翻了一片。
連周杜鵑都沒忍住,轉過頭去笑了半天。
這玩意確實太欺負人了。
人家罵戰靠嗓子,你直接開科技外掛。
沒武,但是好用!
城外的徐帥臉已經徹底黑了。
他當然也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甚至一開始還能忍。
可問題是那聲音太大了。
不是只有他聽得見,是整個前軍都聽得見。
甚至後面幾支正在待命的隊伍估計都聽得到陳大將軍在城牆上怎麼編排他。
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裝沒聽見。
否則士兵怎麼看?下面人又怎麼看?
尤其當陳大將軍開始拿他前兩次攻城失敗說事以後,徐帥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姓徐的!前兩回打了半天沒進來,今日帶這麼多人又來,老夫城門就在這兒,你倒是進啊!」
「不會又打到晚上,最後灰溜溜跑回去吃飯吧?」
「你要是實在不會打,老夫教你!先把你那破梯子架穩嘍,別又自己摔下來!」
城牆上一陣爆笑。
前兩次齊軍攻城的時候,真有雲梯沒架穩倒了。
陳大將軍顯然記得很清楚。
徐帥身邊一個副將都忍不住開口:「大帥,不必理他,他就是在故意擾亂軍心。」
徐帥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知道歸知道,氣也是真氣。
尤其對面那個破東西,還能把陳大將軍的聲音傳得那麼遠。
你想裝聽不見都裝不了。
周杜鵑在城頭看著徐帥那邊越來越明顯的騷動,忽然覺得這擴音器買得真值。
原本幾十塊錢一個。
她買的時候只是想著守城的時候方便喊話、疏散百姓、傳達命令。
現在看來還能兼職精神攻擊,性價比突然又高了一截。
而且陳大將軍雖然罵得粗,卻不是純粹為了痛快。
他帶兵這麼多年,對敵將性子也有自己的判斷。
徐帥這次為什麼前兩輪打得好好的,偏偏停了三天?
就是覺得福清城已經快不行了,自己再攢一攢力量,第三次可以直接壓垮。
結果這一次真正來打,前面旗令被提前識破,騎兵和步兵被鐵絲、拒馬折騰得夠嗆,連提前準備好的大炮都沒把牆打開。
他心裡本來就窩著一股火。
這種時候再狠狠澆點油,說不定效果比多放幾炮還好。
事實證明,陳大將軍判斷得相當準確。
徐帥強忍了好一會兒以後,終於忍不住了。
他死死盯著城頭上那個拿著奇怪東西、還在繼續輸出各種「鳥語花香」的陳大將軍,猛地把手裡的馬鞭往下一揮。
「不等了!」
旁邊副將一驚。
「大帥?」
「傳令!」
「前軍重新集結!」
「左右兩翼一起壓上!」
「騎兵從東南方向沖!」
「弓弩全部前壓,壓住城頭!」
「攻城車和雲梯都給我上!」
副將明顯遲疑了一瞬。
按照原來的安排,這一輪攻城其實應該再緩一緩。
至少等剛才撤下來的隊伍重新整理好陣形。
尤其騎兵。
福清城外那些突然冒出來的細鐵絲明顯就是針對馬匹的,現在再直接沖,風險太高。
「大帥,騎兵是不是先——」
「我說上!」
徐帥猛地回頭。
「今日一定給我把福清城拿下來!」
副將不敢再勸。
軍令迅速傳下。
剛剛退回去不久的齊軍再次開始集結。
這一次動靜明顯比前面幾輪都大。
中軍、左右兩翼同時動。
騎兵也真的重新被調到了最前面。
城牆上,剛才還在笑的陳小將軍臉色迅速嚴肅下來。
「他們又來了。」
陳大將軍放下擴音器,剛才那個站在城頭叉腰罵街的老流氓瞬間消失,整個人重新變回了帶兵幾十年的主將。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片刻:「人數不少。」
陳小將軍點頭:「騎兵也壓上來了。」
消息很快通過對講機傳到幾個重要防守位置。
城頭上的笑聲馬上消失。
弓箭上弦,火炮重新裝填。
剛才還在補沙袋的人迅速撤到後方,所有人各歸各位。
周杜鵑卻一直站在城頭,看著那一大片開始朝福清城移動的兵馬。
尤其是最前面的騎兵。
她看了幾息,嘴角忽然一點點揚了起來。
前面幾輪,徐帥雖然也用了騎兵,可始終沒真正大規模往那幾條路線壓。
她還有點可惜。
城外那幾片東西布了三天,總不能只是讓幾十匹馬過去試試效果。
現在好了,人來了,馬也來了。
而且看這架勢,徐帥是真的被陳大將軍那個大喇叭罵上頭了。
周杜鵑緩緩放下望遠鏡。
陳大將軍回頭看她一眼:「周都督,怎麼還笑?」
周杜鵑看著越來越近的齊軍騎兵,心情相當不錯。
「沒什麼,就是等了三天,終於等到他們自己往坑裡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