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官員渾身一顫,趕緊回答:「回三王子,屬下已經將負責看守糧倉的人全部抓起來審問了,可他們都說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各處糧倉的大門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鎖也都是好好的,甚至連守衛換崗的記錄都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三王子忽然笑了一聲,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那麼多糧食不翼而飛,你跟本王子說沒有問題?」
官員嚇得臉色慘白,連忙磕頭求饒。
「三王子饒命!屬下說的都是實話啊!糧倉真的沒有被人破壞過的痕跡,屬下也實在想不明白,那些糧食究竟去了哪裡!」
三王子死死盯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無力感。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荒唐了。
先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巨炮,莫名其妙地少了一門。
緊接著,宋留白帶著杜鵑軍兵臨城下,用比他們的巨炮更加厲害的火炮,將京城城牆轟得千瘡百孔。
如今,連城內的糧草都憑空消失了。
仿佛從一開始,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一點點抽走他們所有的依仗。
三王子自認並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
當初率領金兵南下時,他也曾親自領兵攻城,經歷過不少惡戰。
可如今面對宋留白和周杜鵑,他卻第一次生出一種感覺。
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對方手裡究竟還藏著多少底牌。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金國大軍師,終於緩緩開口了。
「三王子,屬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三王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說吧。」
大軍師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屋內的其他人。
「三王子,屬下想單獨與您談談。」三王子抬起頭,與他對視了片刻。
這位大軍師跟隨金國大軍征戰多年,平日裡雖然也會提出不同意見,卻很少像現在這樣鄭重其事。
三王子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沉默片刻,最終擺了擺手:「都出去。」
屋內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下。
那名負責糧草的官員更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屋子,生怕三王子突然改變主意,將自己拖出去砍了。
等房門重新關上,屋內便只剩下三王子和大軍師兩個人。
大軍師沒有繞彎子,他走到三王子面前,鄭重地行了一禮:「三王子,屬下斗膽進言,咱們該提前做好撤退的準備了。」
三王子的臉色瞬間變了:「撤退?」
他猛地抬頭,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大軍師神色不變:「屬下知道。」
「京城是我們好不容易才打下來的!為了攻下這座城,我們金國死了多少將士,耗費了多少糧草?如今宋留白不過才打了幾天,你便讓本王子撤退?!」
三王子越說越激動:「你讓本王子回去之後,如何向父王交代?又讓其他王子怎麼看我?!」
大軍師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三王子,正是因為京城來之不易,屬下才不敢輕易說出這兩個字,可如今的情況,已經不是我們願不願意守的問題,而是我們還能不能守得住的問題。」
三王子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大軍師繼續道:「屬下跟隨大軍征戰多年,自認也算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可這一次,屬下實在想不明白,咱們的巨炮和糧草,究竟是怎麼消失的。」
說到這裡,他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
「三王子,屬下懷疑,大虞那邊,至少宋留白和周杜鵑手裡,一定掌握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手段。」
三王子眼神一凝,其實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有過,只是之前一直不願意深想罷了。
大軍師見他沒有反駁,便接著說道:「那門巨炮體積龐大,重量驚人,別說偷偷運走,便是光明正大地搬運,也得耗費不少人力,
可它偏偏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周圍的守衛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
「如果說巨炮的事情,還能勉強解釋成有人裡應外合,那麼這一次的糧草呢?」
「幾座大糧倉,分別位於京城不同的地方,有些甚至是我們專門設置的秘密糧倉,
想要將這些糧食全部運走,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車輛?沿途又得經過多少關卡?」
大軍師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可如今,糧倉的大門沒有被破壞,城門也沒有大批糧車出入的記錄,糧食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屬下實在想不出,究竟有什么正常的辦法,能夠做到這一點。」
三王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大軍師又道:「屬下不敢說對方一定會妖術,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必定有我們尚未弄清楚的本事,
連巨炮和糧草都能在重重守衛之下消失,我們又怎麼敢保證,繼續守下去,不會發生更加難以預料的事情?」
這番話,終於讓三王子徹底沉默了。
他原本還想將糧草失竊歸咎於守衛不力,或者城中出現了內奸。
可仔細想想,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內奸再厲害,也不可能把那麼多糧食憑空變沒。
除非那些糧食根本不是通過正常的方式運出去的。
而這,恰恰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一個敵人若是兵力強盛,裝備精良,至少還有辦法衡量雙方的差距。
可如果對方掌握著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手段,甚至連防範都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那才是真正令人絕望的事情。
三王子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道:「可是援軍已經在路上了,按照之前的消息,最多再過幾日,便能抵達京城附近,
只要我們堅持到援軍趕來,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大軍師輕輕嘆了口氣。
「三王子,援軍的事情,屬下也仔細考慮過了,援軍就算到了,又能如何?」
三王子眉頭一皺:「自然是與我們裡應外合,夾擊宋留白!」
「可糧草呢?」
大軍師只問了三個字,便讓三王子再次啞口無言。
大軍師繼續說道:「援軍出發之前,並不知道京城的糧草已經被人偷得乾乾淨淨,
他們隨軍攜帶的糧食,必定是按照自己的兵力和行軍路程準備的,頂多留出一些餘量,
他們怎麼可能提前準備好供京城大軍消耗的糧草?」
更何況,咱們城中除了守軍,還有大量需要吃飯的人,真要把所有人的糧食都算上,每天消耗的數量何其驚人?」
大軍師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
「就算現在立刻派人通知援軍,讓他們多帶糧草,時間也來不及了。如此龐大的糧食數量,不是隨便增加幾輛馬車便能解決的,
沿途還要運輸、看守,甚至得防備杜鵑軍截斷糧道,
「援軍若是帶著大批糧草緩慢行軍,只怕還沒趕到京城,宋留白便已經派兵去迎接他們了。」
三王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只不過之前一直將希望寄托在援軍身上,沒有認真考慮過糧草的問題。
如今被大軍師這麼一提醒,他才猛然發現,即便援軍真的趕到了,也根本解決不了他們眼下最致命的困境。
甚至援軍人數越多,需要消耗的糧食便越多。
若是不能迅速擊敗杜鵑軍,援軍來了也不過是多了一批挨餓的人。
而迅速擊敗杜鵑軍?
三王子想到城外那些射程遠得離譜的火炮,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想!
可問題是,宋留白根本不給他決戰的機會!
對方每天只管轟城牆,轟完便撤,既不深入追擊,也不輕易冒險。
三王子就算想集中兵力,與對方拼個魚死網破,也得先想辦法衝到人家面前才行。
偏偏杜鵑軍的火炮比他們射得遠,火槍也比尋常弓箭厲害。
他們連靠近都困難,更別提決戰了。
想到這裡,三王子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場仗,實在打得太憋屈了!
大軍師見他神色鬆動,終於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話。
「三王子,大虞有句古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京城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比不上您和咱們金國這些精銳將士的性命,
如今咱們還沒有被徹底圍死,手中尚有能夠調動的兵馬,若是提前做好準備,未必不能保存一部分實力撤回金國,
可若是繼續留在這裡,等到糧草徹底耗盡,士兵們餓得連刀都拿不穩的時候,再想撤退,可就晚了。」
三王子閉了閉眼睛,他當然知道大軍師說得有道理。
可讓他就這麼放棄京城,實在太難了。
當初他帶兵南下,攻破大虞京城的消息傳回金國時,父王是何等高興?
朝中上下又有多少人因此對他刮目相看?
金國王室向來不缺王子。
他的那些兄弟們,一個個都盯著父王屁股底下的那張王座,恨不得將其他人踩進泥里。
而他之所以能夠在眾多王子中脫穎而出,靠的便是這些年在戰場上立下的功勞。
尤其是攻破大虞京城這一戰,更是讓他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是能夠繼續守住京城,將大虞徹底壓制下去,那麼等父王百年之後,他未必不能成為下一任金國國主。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要化為泡影了。
主動撤退,便意味著承認失敗。
他不僅要放棄已經到手的京城,還要承受父王的怒火,以及其他王子的嘲笑和攻擊。
甚至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朝臣,也可能因此改變立場。
三王子越想,心裡便越是不甘。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宋留白,一個周杜鵑,就能將他逼到這種地步?!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
大軍師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因為他知道,自己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只能由三王子自己決定。
過了許久,三王子忽然停下腳步。
「如果本王子不撤呢?」
大軍師抬起頭。
三王子死死盯著他,「如果本王子執意留在京城,等援軍趕到,再與宋留白決一死戰,你覺得有幾成勝算?」
大軍師沉默片刻。
「若是糧草充足,屬下不敢妄言,可如今……」
他深深嘆了口氣:「屬下認為,勝算微乎其微。」
三王子的拳頭瞬間攥緊。
大軍師又道:「三王子,屬下說句大不敬的話,京城丟了,日後還有機會再打回來,可您若是死在這裡,便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句話,終於狠狠擊中了三王子的心。
死在這裡?
他當然不甘心!
他才多大年紀?
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還有那麼多功勞沒有立!
最重要的是,他距離金國的皇位,明明已經越來越近了!
倘若自己就這麼死在大虞京城,父王最多傷心一陣,隨後便會將希望寄托在其他王子身上。
那些平日裡與他爭得你死我活的兄弟,說不定還會在背後拍手稱快。
等到將來新王登基,誰還會記得他曾經攻破大虞京城的功績?
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位,積攢起來的勢力,以及距離皇位僅剩的那幾步路,便會全部化為烏有。
想到這裡,三王子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不,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大虞的京城固然重要,可金國的皇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只要他還活著,手中還有兵馬,將來便仍舊有機會。
若是死了,那才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三王子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垂著頭,久久沒有出聲。
大軍師也不催促。
屋外偶爾傳來士兵奔跑的腳步聲,以及遠處修補城牆的敲擊聲。
這些聲音在過去幾天裡,幾乎從未停止過。
三王子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費盡心思修補城牆,想著今天修好一處,明天便能多擋住杜鵑軍一輪進攻。
可宋留白手裡的炮彈,仿佛永遠也打不完。
他們修得再快,又能快得過那些火炮嗎?
更何況,現在連糧食都沒有了。
繼續守下去,除了讓更多金國將士死在這裡,又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