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劉景元咬牙切齒，「早知道就不該讓那個三王子這麼輕易逃走！就應該把他抓回來，讓付出代價！」
這一次，宋留白沒有接話。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街道兩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神色越來越冷。
馬車繼續往前走，等來到梅家舊宅附近時，劉景元終於徹底沉默了下來。
梅家是宋留白母妃梅妃的娘家。
當年梅家在京城也是有名的世家，府邸修建得十分氣派，尤其是府中的園林，曾經花費了不少心思。
宋留白小時候沒少來這裡。
那時候梅妃還在，梅家也還沒有經歷後來的種種變故，每逢年節，府中總是熱熱鬧鬧的。
他還記得舅舅家那座小花園。
園子裡種著好幾株梅樹，冬日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淡淡的梅香。
梅妃喜歡梅花，府里的人便格外愛護那些樹，每年花開得最好的時候，還會特意折幾枝送進宮裡。
如今，那座曾經承載著無數回憶的府邸，卻早已面目全非。
大門上的匾額不知去向，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原本刷得整整齊齊的朱紅大門，如今滿是刀痕和污漬。
劉景元將馬車停在門口，半晌沒有動彈。
「表哥……」
宋留白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輕輕應了一聲。
「進去看看吧。」
幾人下了馬車，走進府中。
昔日精緻的亭台樓閣，如今大多已經破敗不堪。
院子裡的假山被推倒了一半，池塘里堆滿雜物，原本修剪整齊的花木也早已枯死。
最讓宋留白難受的，是那幾株梅樹。
它們竟然全被砍了，只剩下幾截光禿禿的樹樁，孤零零地立在院子裡。
宋留白站在樹樁前，久久沒有說話。
劉景元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被砍斷的梅樹，眼眶也有些發紅。
「我記得小時候，姑母最喜歡這裡的梅花了。」
宋留白輕輕點頭：「嗯。」
劉景元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心裡的難受，可到底還是沒忍住。
「金國這幫畜生！他們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愛惜東西？這麼好的宅子，這麼好的園子，怎麼就能糟蹋成這樣！」
他說著，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碎石，又氣不過的重複：「早知道就不應該讓那個三王子跑了！就該把他抓回來，好好算算這筆帳！」
周杜鵑站在一旁，沒有急著勸他。
她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安慰的話，都顯得有些蒼白。
畢竟對於宋留白和劉景元而言，京城不僅僅是一座城池，更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地方。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承載著他們曾經的回憶。
如今重新回來，卻發現熟悉的一切都已經被毀得面目全非，換成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相比起劉景元的憤怒，宋留白反倒顯得格外平靜。
只是周杜鵑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宋留白越是生氣，往往便越是冷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梅樹樹樁，隨後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向北方。
「急什麼？」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多少情緒。
劉景元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宋留白神色平靜地說道：「京城收回來了，只是個開始，金兵如今還占著咱們大虞北方那麼多城池，接下來，咱們自然還要繼續往北打，
那個三王子能從京城逃出去，不代表他往後每次都能逃得掉。」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淡淡的。
「等咱們一路打到北方，有的是機會再跟他交手，到時候，無論是活捉他，還是直接滅了他，都不遲。」
劉景元聽得一怔。
隨即，他心裡那股憋屈勁兒，忽然便散去了不少。
是啊！他們如今已經收復了京城，難道就打算到此為止了嗎？
當然不是！
金兵當初一路南下，攻占了大虞那麼多城池，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百姓。
這筆帳，怎麼可能只收回一座京城就算了？
他們還有那麼多地方要打，還有那麼多百姓等著他們去救。
至於那個三王子？
跑得了初一，還能跑得了十五不成？
劉景元深吸一口氣，終於重新露出了一點笑容。
「表哥說得對！咱們現在有的是兵馬，有的是火炮，怕他做什麼？他最好祈禱往後別再落到咱們手裡，否則我非得讓他知道，什麼叫欠債還錢！」
周大宇也跟著點頭。
「就是！不就是往北打嗎？咱們能把京城打回來，自然也能把其他城池打回來！等什麼時候打到他們金國老家，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往哪裡跑！」
周杜鵑聽得忍不住笑了。
「行了，你們兩個先別急著惦記人家老家了，咱們京城才剛剛收復，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處理呢。」
說著，她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梅家舊宅，又看向宋留白。
「不過這些房子和院子，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恢復，等往後京城安定了，咱們再找些手藝好的工匠，把能修的地方都修一修，那些被砍掉的梅樹，也可以重新種上。」
宋留白轉頭看向她。
周杜鵑笑了笑：「反正日子還長著呢。以前能建起來的東西，以後自然也能重新建起來。」
宋留白望著她，眼底那層冷意終於漸漸散去。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他重新看向院子裡那些光禿禿的樹樁，忽然覺得，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麼令人難以接受了。
房子毀了，可以重新修。
樹木砍了，可以重新種。
只要大虞還在，只要百姓們還願意好好生活，這座京城遲早有一天，能夠重新恢復往日的繁華。
至於金國欠下的那些債……
自然也得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
收復京城之後，杜鵑軍並沒有立即停下北伐的腳步。
趁著金兵剛剛吃了敗仗、士氣低迷，宋留白和周杜鵑決定乘勝追擊，先把京城周圍的幾座府城全部收回來。
畢竟京城雖然重要，可如果周圍依舊有金兵盤踞，那便相當於把京城孤零零地留在敵人的包圍之中。
只有把周邊的府州全部收復，京城才能真正安穩下來。
好在經歷過京城一戰之後，金兵已經徹底見識到了杜鵑軍的厲害。
尤其是那些射程遠、威力又大的火炮，更是讓不少金兵聞風喪膽。
原本駐守在京城周圍的金兵，還指望著三王子率領大軍繼續堅守京城，誰知他們等來的，卻是三王子棄城而逃的消息。
這下好了。
連兵強馬壯、手握巨炮的三王子都跑了，他們這些駐守在周邊府城的將領，還能拿什麼跟杜鵑軍打？
當然，也不是所有金兵都願意不戰而降。
其中一座府城的守將，便是個十足的硬骨頭，明知杜鵑軍即將兵臨城下，依舊堅持組織防守，甚至提前做好了與城池共存亡的準備。
可惜勇氣歸勇氣，實力差距卻不是靠著一腔熱血便能彌補的。
宋留白依舊採取之前的打法，先利用火炮壓制城防，再由各部兵馬輪番推進，儘量避免無謂的傷亡。
結果還沒打上兩日，那座府城便撐不住了。
剩下兩座府城的情況也差不多。
其中一座抵抗了幾日，最終被杜鵑軍攻破。
另一座的金兵則更加識時務，眼看著大勢已去，竟然連夜撤離，直接將城池留給了大虞。
於是，一直到十一月中旬，宋留白和周杜鵑又接連收復了京城周圍的三座府城。
至此，大虞京城、中部各大府州，以及南方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重新回到了大虞人的手裡。
這無疑是一場振奮人心的大勝。
各地百姓聽聞消息，紛紛奔走相告。
不少原本以為大虞就此亡國的人，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誰能想到，當初金兵一路南下，勢如破竹，連京城都被攻破，大虞眼看著就要徹底完了。
結果短短几年過去，局勢竟然來了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當初不可一世的金兵，如今反倒被大虞軍隊打得節節敗退！
而這一切，離不開周杜鵑和宋留白。
不過，隨著十一月中旬到來，天氣也一天比一天冷。
尤其是越往北走，寒意便越發明顯。
大虞北方的冬天，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時候若是繼續往北行軍，遇上一場大雪，別說打仗了，光是保證十萬大軍不被凍死在路上，便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雖然周杜鵑能夠從新時代採購保暖衣物、棉被、帳篷等物資，可物資充足，並不代表就能完全無視惡劣天氣。
道路被積雪覆蓋，糧草運輸受阻，馬匹在冰天雪地里難以長途奔襲，士兵還容易患上凍傷和各種疾病。
更何況，如今好不容易收回來的京城以及各大府州，也需要時間重新恢復秩序。
那些被金兵破壞的道路、城牆、農田，以及百姓們的房屋，都還等著修繕。
如果繼續一味北上，後方反倒容易出現問題。
於是，經過眾人商議，最終決定暫時停止大規模北伐。
先利用這個冬天休養生息，整頓軍隊，恢復民生，等到明年開春、天氣轉暖之後，再繼續向北反攻。
周杜鵑對此自然沒有意見。
反正如今大虞大半江山都已經收回來了，剩下的北方雖然也很重要，卻不至於急在這一兩個月。
而且她最近也確實忙得夠嗆。
每天不是往新時代跑，就是在大虞各個府州之間安排物資調運，偶爾還得抽空處理周家的生意，以及杜鵑軍後勤方面的事情。
如今終於可以稍微緩一口氣，她自然求之不得。
就這樣，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十二月初。
這一日，文王竟然親自來了京城。
而且不是空著手來的。
他帶了好幾車禮物，說是提前給大虞新君送上的新年賀禮。
這話雖然沒有明著說宋留白已經是大虞皇帝，可其中的意思，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畢竟如今大虞皇室之中，有資格、有能力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早已經屈指可數。
至於真正掌握兵權，又帶領大軍收復京城的，更是只有宋留白一個。
文王雖然也是正兒八經的皇室王爺，手裡還有封地和一定的實權，可他對於那張龍椅，早就已經沒有什麼念想了。
開什麼玩笑？
以前大虞太平的時候，兄弟幾個爭一爭皇位，至少還有那麼點盼頭，而且本來他就沒那麼強烈的野心。
現在呢？
想當皇帝，首先得有本事把金兵打出去！
光是這一條，便足以讓文王主動退出競爭。
更何況，宋留白如今手握杜鵑軍的支持，聲望和實力都擺在那裡，文王便是腦子進了水，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跟他爭。
所以這一次進京，他的態度擺得相當明確。
不僅主動按照未來君王的規格準備了新年賀禮，還在與宋留白私下喝茶的時候，試探著問起了登基的事情。
「九弟，如今京城已經收回來了，朝中舊臣也陸續歸京，總不能一直這麼群龍無首吧？」
文王端起面前的杯子，吸了一口裡面的珍珠奶茶，接著說道：「依我看，你也該考慮考慮登基大典的事情了，
正好趁著這個冬天，把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等到明年挑個黃道吉日，便能正式登基。」
這珍珠奶茶，是京城裡最近剛剛推出的新品。
據說也是周杜鵑那邊弄出來的，奶香濃郁，甜而不膩，裡面還有一顆顆黑乎乎、吃起來彈牙的小圓球。
文王第一次喝的時候，還覺得這種東西有些古怪。
可喝了幾口之後，竟然越喝越喜歡。
尤其是那一顆顆珍珠，嚼起來實在有意思，害得他如今說幾句話，就忍不住吸上一口。
宋留白坐在對面，神色卻十分平靜。
「登基的事情，不急。」
文王一愣：「這怎麼能不急？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大虞如今好不容易恢復了幾分元氣，正是需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的時候。」
宋留白搖了搖頭。
「北方的失地還沒收回來，金兵也尚未徹底趕出大虞。如今便急著舉行登基大典，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文王聞言，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倒也是，不過該準備的還是得準備，總不能等到北方全部打回來，才開始張羅這些事吧？」
宋留白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忽然說道：「皇兄，其實關於登基的事情，我還有另外一個打算。」
文王頓時來了精神：「什麼打算？」
宋留白放下茶杯：「我覺得，大虞的九五至尊之位，未必一定要由我一個人來坐。」
「哦？」文王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道：「九弟的意思是？」
宋留白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談論今天晚上吃什麼一般：「我想與杜鵑一起臨朝，共掌大虞江山。」
文王：「……」
宋留白繼續說道：「具體的禮制和朝政安排，我還沒有完全想好，不過我的初步打算，是雙帝臨朝，將來若是正式登基，我與杜鵑可以同為帝王，共同治理大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