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怎麼能說這種胡話呢?
這麼多年,他手沾鮮血,卻從不懷疑自己。
所向披靡的九爺,竟然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九爺,您沒有錯,夫人的病不是您帶來的。」
馮無發自內心地說道:「這麼多年,您過得不容易,老天開眼,才讓夫人和孩子來到您身邊。」
薄九司望著燈火闌珊的夜色,輪廓在暗處看不分明。
馮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猶豫了下說:「夫人在病房裡一個人待著,您不去陪陪她?」
薄九司捻滅菸頭,轉身往回走。
病房裡,聶京枝味同嚼蠟地吃著晚飯。
薄九司推門進來,她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頭繼續吃。
他走到床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那張呆滯冷淡的臉。
他靜了一會兒,藉口:「35周剖好嗎?」
聶京枝停下動作:「36周。」
「35周。」薄九司說,「不能再晚。」
聶京枝看著他,沒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吃飯。
薄九司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她眼皮都沒抬。
他放下杯子,在床沿坐下,目光暗沉地看了她許久。
「餵我吃一口,行嗎。」
聶京枝知道他沒吃晚飯,舀了一勺自己碗裡的粥,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接住,含進嘴裡。
聶京枝頓了頓,又舀了第二勺遞過去。
他也接了。
見他一副等她繼續餵的表情,她把粥推過去給他:「你自己吃。」
薄九司沒有答應,只是微微偏過頭:「你吃飽了嗎?」
聶京枝根本不餓,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強行讓自己吃了半碗粥。
她點點頭說:「飽了。」
薄九司似乎也不在意了,端著粥吃起來。
她第一次看他吃她剩下的東西。
小時候經常吃幾個哥哥剩下的飯菜,長大後他連別人用吃過的筷子去夾菜,他都不會再碰。
粥見底,他沒有叫人進來,親自把碗筷收拾乾淨。
聶京枝靠著枕頭往下滑了滑。
薄九司給她把枕頭放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聶京枝閉著眼,沒理他。
薄九司也沒走,繼續在床沿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聶京枝感覺床沿陷下去一點,他的重量移到了她旁邊。
他沒有躺下,只是坐在那裡,手搭在被子上。
聶京枝睜開一隻眼看他。
他靠在床頭,微微仰著頭,雙眸輕闔,眉頭輕微擰著。
眼下青黑很深,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一層淡青色的胡茬。
他身上帶著一點菸味,混著外面的涼氣。
她看了幾秒,把臉偏過去。
過了會兒,她伸手,把被子往他那邊扯了扯。
男人睜開眼看她。
她說:「你躺會兒。」
他沒說話,側身躺下來,兩個人在同一張病床上。
聶京枝側躺著背對他,他看著她的背影,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安靜了一陣。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往後摸索了一下,碰到他的手,沒有了下一步動作。
薄九司感受到她的主動,翻過掌心,把她的手握在手裡。
過了好一會兒,聽見身後沉重的呼吸聲逐漸均勻。
聶京枝轉過身,見他閉上了眼,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他的臉。
「疼嗎?」
薄九司的臉溫溫熱熱的,聶京枝想起自己生氣打他的一幕,心裡泛起愧疚。
「對不起。」她輕聲說。
耳畔只有男人均勻的呼吸聲。
「睡著了?」
安靜了半晌,見他沒有反應,聶京枝把唇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
薄九司眼皮顫抖了下,她沒有察覺到,窩進他懷裡,輕拍著他的背,親上眼說:「睡吧。」
薄九司呼吸沉了。
其實他沒睡著,懷裡的人病了,他怎麼可能睡得著。
——
第二天開始,薄九司便不讓她出院。
「醫生說你現在需要絕對靜養,醫院有設備,有醫生,萬一出事能及時處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不容商量。
聶京枝知道自己的狀態,點頭同意。
金頌的電話是第三天打來的。
「枝枝姐,九爺最近怎麼了?瘋狂在做慈善捐錢,專門幫那些看不起病的人,這事都上新聞了。」
聶京枝心裡一頓。
薄九司從不愛多管閒事,做慈善也只是為了公司股票,才在公眾面前樹立形象。
他這麼做的意義是……
金頌的聲音響起:「他還幫助了很多早產兒家庭,還以你的名義成立了慈善基金會,枝枝姐,他會不會是為了你和孩子啊?」
為了她跟孩子?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是在懊悔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太深了?還是他把她生病歸結於是他的錯?他覺得自己給她帶來厄運了?所以他才瘋了一樣去做慈善?
聶京枝的心臟不由抽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可是九爺那個狀態,我看著有點嚇人,他往裡面砸太多錢了,別人都以為他準備解散公司,把錢全部捐贈社會。」
「他在外面還聯繫了寺廟,捐了一大筆香火錢,讓僧眾每天給你和孩子念經祈福。」
聶京枝聽著很是心慌,倒不是為了錢,她有點擔心薄九司現在的心理狀態。
她掛了電話,打給馮無:「薄九司今天還去山上了嗎?」
馮無知道瞞不住,如實說道:「去了,九爺每天凌晨四點就上山,跪到下午四點下山,再去公司處理事情,然後再回來守著您。」
聶京枝掛了電話,咬緊唇,眼裡瀰漫起霧氣。
這個蠢男人,平時打打殺殺從來不怕遭報應,現在竟跟受驚的貓一樣,拼命去積德。
這麼深寒露重的天,他跪在那山上,不冷不難受嗎?
晚上,薄九司又很晚才回來。
聶京枝沒睡,靠在床頭等他。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還醒著,愣了一下:「怎麼還沒睡。」
「等你。」
薄九司走過來,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他手指冰涼,帶著外面夜裡的涼氣,指腹上有一層薄繭。
她握住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手怎麼了。」
「沒事。」他把手抽回去。
聶京枝胸口發悶,抓住了他的手腕:「薄九司,你不要這樣繼續下去了。」
薄九司一頓,抬眼看她。
「怎麼在醫院裡消息還這麼靈通?」
聶京枝不想跟他開玩笑:「這世上沒有神,如果有,醫院裡就不會有那麼多身患絕症的人,最後不治而亡……」
他捂住了她的嘴:「別亂說。」
「我這麼做,只是想讓自己舒坦點。」
聶京枝把他的手拉下來,摸到他:「你的手很好看,它不該被你撐在地上,摩擦得這麼粗糙。」
「好看有什麼用?」薄九司收回手,垂眼嗤笑,「連愛人的生命都挽救不了,留著也沒什麼用處。」
「你別這麼偏激。」聶京枝抱住他,「讓你去祈福是我一時衝動,我相信自己不會這麼倒霉。」
薄九司笑了,回抱了她:「我的枝枝當然會很幸運。」
他溫柔地撫摸她的腦袋:「但我整天除了想你的事,我幹不了別的,我想做點什麼。」
聶京枝發現自己說服不了他,垂眼看向他的褲腿:「你的膝蓋……」
她想去碰,薄九司扣住了她的手。
「我想看看。」
「別看了,你該睡覺了。」
薄九司把她塞回被窩裡,扯起被子給她蓋得嚴嚴實實。
「晚安。」他抬手關了燈。
房間裡一片黑暗,她想看也看不了了。
「你混蛋。」她氣惱地躲進被子裡。
薄九司似乎溢出聲笑息,起身去浴室。
……
薄九司依舊每天都去山上為她祈福。
聶京枝很苦惱,她發現自己勸阻不了他,反而讓情況愈演愈烈。
這天夜裡,聶京枝被他弄醒了。
薄九司猛地翻身過來,手臂一收,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鼻樑貼在她頸側,呼吸又重又急。
他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她都能聽見他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薄九司。」她輕聲叫他。
他似乎還處於半夢半醒狀態,意識不清晰,聲音斷斷續續,又十分含糊:「把她還給我……我拿十年壽命去換……」
聶京枝心口猛地窒息:「你在說什麼胡話?」
她把薄九司搖醒,他一瞬間的茫然。
「薄九司,你做夢了?」
他似乎是想起自己夢見什麼,抱著她手臂收緊。
聶京枝拍著他的背:「別怕,我不會有事的。」
他慢慢安靜下來,在她懷裡又睡過去了。
隔天夜裡,他又驚醒了,這一次比之前更重。
他坐起來,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伸手去夠床頭燈,剛摸到開關,就聽見床下有動靜。
她低頭一看,他已經下了床,跪在床邊,仰頭看著她。
「枝枝。」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