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剖了好不好。」他聲音在抖,「孩子不要了,我求你了。」
他跪在那裡,紅著眼,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聶京枝看著他下跪求她的模樣,又氣又心疼。
他們不是說好35周剖嗎,為什麼又崩潰了?他是不是要把自己逼瘋,也要把她逼瘋?
她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聲線平穩:「薄九司,你起來。」
「你答應我。」他急忙抓住她的手,滿是無助的驚慌,「你剖了,去做手術,孩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你起來說話。」
「枝枝……」
「薄九司。」她掀開被子坐在床邊,雙手捧住他的臉,「你看著我。」
薄九司看著她,眼眶通紅,眼裡全是血絲。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柔聲說:「我沒事,我現在沒事,孩子還在動,你摸摸看。」
聶京枝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薄九司的手掌冰涼,貼在她溫熱的小腹上。
他表情僵著,手指繃得發白。
過了一會兒,肚子裡動了動。
他像被燙到,猛地縮回手,盯著她的肚子,嗓音澀啞:「他在踢你。」
「嗯。」聶京枝彎起唇,拉著他的手繼續摸,「感受到了嗎,我和孩子都在。」
薄九司感受到她的體溫,感受到她肚子裡的小生命,繃緊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你要不要聽聽寶寶的聲音?」
他抱住她的腰,把臉貼上她的肚子。
裡面是咕嚕嚕的水聲,寶寶在裡面蠕動。
忽然寶寶踢了一下,頂到了薄九司的臉,他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聶京枝目光柔軟:「你看,寶寶在媽媽肚子裡就很有靈性,知道你在靠近他,他也在回應你。」
薄九司抿緊唇,半跪在她面前,臉色晦暗。
見他情緒穩定下來,聶京枝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好了,現在我們該睡覺了。」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許多。
她仰頭看著他在黑暗裡深邃的輪廓,晃了晃他的手:「我很困了,你陪我睡覺好不好?」
薄九司身體僵了一下,聶京枝不等他反應,把他拉到床邊坐下,雙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他像塊石頭似的平躺著,聶京枝靠進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口。
沁香立即鑽進薄九司的呼吸,懷中香香軟軟的一團,填補了他心裡的空缺。
他忽然轉身抱住了她,深呼吸,低啞開口。
「我十歲那年,老頭子把我母親關起來。從那之後的每一天,我活著就是為了救她出來。」
「我救不了她。」他停了停,嗓音澀啞,「現在我也救不了你。」
她低頭看他,他臉埋在她頸窩裡,看不見表情。
「你在我身邊,可我感覺你隨時會消失。我抓不住。」
「你抓得住。」聶京枝捧起他的臉,「我就在你懷裡,哪裡也不去。」
薄九司咽了下喉結。
聶京枝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要相信我和寶寶,我們都很爭氣,不會把孩子爸爸扔下不管的。」
薄九司看了她許久,低下頭去,撫摸她的肚子。
「我沒告訴過你,我小時候是怎麼溺水的。」
「不是被那個畜生按進水缸嗎?」
薄九司搖了搖頭。
「我到薄家的第一天,他讓我叫他爸。我叫了。」
聶京枝不可思議:「你叫了?你之前不是說你沒叫嗎?」
以薄九司的性格,怎麼會叫那個畜生爸?
他自嘲地扯了下唇:「我不想承認,我也是這樣騙自己的。」
聶京枝知道他為自己叫過那聲爸,感到噁心、懊悔,所以才自欺欺人。
她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叫了也沒關係,在那種處境下,保命要緊。」
薄九司搖了搖頭:「我叫他不是為了討好他。」
「那是……」
「他讓老頭子收留我,還叫來醫生給薄十韻治病。」
聶京枝詫異:「你以為他是個好人?」
薄九司輕嗤:「還恩情而已。」
聶京枝手指一頓,插入他的發縫,繼續順他的頭髮:「然後呢?」
「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帶了女人回家,指著那個女人讓我叫媽,我沒叫,那女人跟他告狀,說我瞪她,他扇了我一巴掌,讓我道歉,我不道,他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進了水缸里。」
因為做過長期的心理治療,這段記憶在他腦海里已經模糊且混亂。
他現在要把它翻出來說給她聽,忍著太陽穴的脹痛,努力回想,拼湊出來,斷斷續續地說。
「隔了一周,他為自己的衝動向我道歉,說要帶我去遊輪上玩,還說其他哥哥都不帶,只帶我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冷淡,沒有任何情緒。
「去了我才知道,他讓我接待一群富商政客。」
聶京枝心頭猛地一滯,突然有點害怕聽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他把我帶進一個房間,那群人就坐在沙發里,抽著煙喝著酒,他讓我叫他們爸爸。」
「……你叫了?」聶京枝心裡發緊。
「我沒叫。」薄九司聲音低啞。
「那他怎麼處置你?」
「打了一頓,綁起來,扔進了海里。」
聶京枝愣住:「綁起來是指……手腳都綁起來?」
他點了點頭:「被救上來的時候,我已經沒了呼吸。」
聶京枝猛然間覺得自己也墜海了,無法呼吸的感覺:「那……」
「是周珂他爸把我搶救回來的。」
周家世代為醫,周珂的爸爸當時也在那艘遊輪上,他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刻進骨子裡的天性。
聶京枝心裡瞭然,難怪他跟周珂關係這麼好。
「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薄九司艱難地咽了下嗓子,「你今天倒下去的時候,喘不上氣的樣子,就是那種感覺。」
「我知道你不願意。」他說,「可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她,眼眶通紅,拽住她的手:「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答應我,下周,下周就剖,好不好。」
下周,是34周。
看著他藏在眼裡的水光,聶京枝心臟驟然被揪緊。
「好。」她說,「下周。」
薄九司愣了一拍,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許久,他把臉埋進她脖彎里,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聶京枝感覺到一股熱流淌進她胸前,燙到了她的心口。
她嘆了口氣,伸手環住他的背:「你明天別去山上了。」
懷裡顫抖的男人停了下來,他顯然是聽到了她的話,卻沒有回應她。
聶京枝知道來軟的不行,揪住他的頭髮,不容反駁地命令:「我要你在醫院陪我,我不要你去跪佛,我需要你在這裡。」
男人的聲音埋在她頸窩,悶悶的:「我怕。」
「我知道你怕。」聶京枝把他腦袋提起來,「我也怕,但你在我旁邊,我就不那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