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九司從賭場出來,馮無看他滿臉滄桑,小聲勸:「九爺,您今晚回家去吧……」
「不回。」薄九司拉開車門坐進去,「我要跟她在一起。」
沈行一起送他出來,把著他的車門:「阿九,馮助理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去洗個澡,把鬍子颳了,睡個好覺。」
車窗降下一條縫,他嘴裡銜著根煙:「火。」
沈行撇了撇嘴,掏出打火機給他點菸,邊繼續:「還有你這頭髮,可以理理了,再長點都能織辮子了。」
薄九司深吸一口煙:「她不在,沒看人。」
「不戳眼睛嗎。」
他隨手把頭髮往後撩了把。
沈行:「草,還是帥的。」
「神經。」
薄九司往外彈了彈菸灰,沈行燙得往後跳開。
一腳油門下去,車子開走了。
沈行扯了扯唇,馮無上前,壓低了聲音:「沈公子,您得想想辦法。」
沈行乜了他一眼:「聶總和聶夫人都勸不動,我能勸?」
「九爺在懸崖邊守了快兩個月了,不吃不喝,再這樣下去身體一定垮。」馮無頓了頓,「他聽您的。」
沈行沒說話,摸了根煙銜在嘴裡,馮無立刻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他女兒呢?」沈行吸了一口,「他不管?」
「在聶夫人那裡,九爺說他帶不了。」
「那就把孩子抱過來。」沈行望著車燈消失的方向,「當爹的,總得有點責任心。」
「沒用。」馮無搖頭,「除了夫人回來,什麼都叫不醒他。」
沈行手指摩挲著菸嘴,沉思了一會兒。
「那就讓跟聶京枝相關的人去叫他。」他彈了彈菸灰,「活人叫不動,就拿他放不下的東西叫。」
馮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薄九司把車又開回了聶京枝墜崖的地方。
搜尋隊還在找,只是範圍已經不在這片海域了。
他不知道他的枝枝去了哪裡。但只要沒找到,就還活著。
四周很安靜,海浪聲陣陣,薄九司坐在礁石上,風灌進衣領,他閉上眼,仿佛她還在這裡。
第二天,有人把電話打到薄九司手機上,自稱是照相館的工作人員。
「薄先生,薄太太之前為孩子訂了滿月照,按預產期排的日期已經過了,我們一直聯繫不上她,只好聯繫了您,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帶孩子過來?」
薄九司握著手機微微僵住。
那邊沒聽見聲音:「薄先生?」
「……再說吧。」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中控,仰頭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舒出一口氣。
原來孩子已經出生快兩個月了,這也意味著,他失去她快兩個月了。
他不分晝夜地找她,沒想到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他很想她,每時每刻不在想,在特別想一個人的時候,她在他腦海里的樣子會變得模糊。
薄九司看著她送的佛珠,忽然想回去看看了。
……
薄九司開車回瞭望江府。
車剛進大門,保安從崗亭里出來,敲了敲他的車窗。
「九爺,您可算回來了。」保安彎著腰,拿著一張單子,「您家好久沒人在,太太買的快遞全堆在倉庫里,物業那邊都放不下了,您看要不要我幫您送上去?」
「不用,我自己來。」薄九司接過來簽了字。
聶京枝網購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薄九司推著小推車從電梯出來,箱子堆得比人還高。
他打開家門,熟悉感撲面而來,家裡還是他們走之前的樣子。
他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滿腔肺腑都是她出門前噴得清新劑的味道。
薄九司走進去,環顧了一圈,家裡到處都是她的身影。
廚房的燈亮著,他仿佛看見她盛著一碗熱湯,沖他回眸淺笑。
薄九司回過神,心裡一陣空落。
客廳里很溫暖,他脫了外套,靠著沙發在地毯上坐下。
箱子堆在面前,大大小小十幾個,有的已經落了灰。
平時聶京枝就愛坐在這個位置拆快遞,他也坐在這個位置上,學著她的模樣盤起腿,隨手撿了個快遞盒拆了起來。
是孩子的小襪子,每一雙都只有他拇指那麼大。
薄九司攤在掌心裡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
繼續拆。
他想看看她為自己買了什麼,或者是幫他買了什麼。
結果都是孩子的東西。
小裙子、奶嘴、尿不濕……光是孩子的玩具,她就買了一大堆,都是她留給女兒的。
他笑了下,有了孩子後,孩子就是她的全部,把他擠到角落裡了。
拆開最後一個箱子,他的手驀地頓住了。
是一條深灰色暗紋領帶。
他把領帶拿出來,想起那天晚上她拿著手機,問他好不好看。
他當時在簽文件,隨口應了一聲「嗯」。
他以為她只是看看,沒想過她會買。
看著這一堆東西里沒有一樣是她自己的,他突然胸口窒悶,起身走到陽台,打開窗戶想透氣。
餘光瞥見了聶京枝種的花。
她從綠化帶里撅的,他也叫不出名字。
只想得起來,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噴壺澆水,一邊澆一邊哼歌。
現在快兩個月沒人管了,葉子黃了大半,有幾盆已經枯了,土幹得裂開了,花盆底下落了一層乾枯的花瓣。
薄九司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快死的花。
他找了她快兩個月沒找到,他每天坐在懸崖邊覺得離她很近,可現在他看著這些花,覺得她真的要消失了。
愛人如養花,花死了,她就回不來了。
薄九司立刻掏出手機,打給馮無。
「找人,幫我救花。」
「……九爺你說什麼?」
「聶京枝養在陽台上的幾盆花,找人救活它們。」
「……好,九爺,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他坐在陽台的藤子裡,看著那排花盆。
風灌進來,吹得枯葉簌簌響。
他突然覺得很疲憊,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在夢裡他見到了枝枝。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裡抱著小周一。
她低頭哼著歌,輕輕拍著寶寶的背。
小傢伙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嘬了兩下,像在吃奶。
她抬起頭看著他笑:「老公,你回來了,你看,寶寶睡著了。」
他朝她走過去,想伸手碰她。
她抱著寶寶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枝枝?」
「我要走了。」她臉上還帶著笑,「你照顧好她。」
「你去哪?」
她只笑不說話,把寶寶遞過來。
他伸手去接,手卻穿過了寶寶的身體。
她抱著寶寶,身影越來越淡,直到在他面前消失。
「枝枝——」
薄九司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打給馮無。
「九爺。」
「去聶家把周一接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現在?」
「現在……不用了,明天我去接。」
薄九司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著陽台上那排快死的花。
他蹲在地上,想把枯萎的花瓣撿起來。
然而手一捏,花瓣就碎了。
他看到碎在他掌心的花,眼尾漸漸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