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和紫煙原本是揚州瘦馬。
她們從小就被家裡人賣了,小小年紀就開始學習琴棋書畫,卻並非像大戶小姐一樣真的精通,更多只是為了討好主子而學。
可想而知,也並沒有學到什麼真本事。
甚至就連走路說話,都要一板一眼地練,務必要練到站立坐臥都是楚楚動人的姿態才算好。
練好了,便會被送到達官貴人手裡,被人賞玩。
若是練不好,打罵都是輕的,轉手賣進下等地方也是常有的事。
她們打小就知道一件事——
她們的命從來不由自己,找個好主子,不流落到最下賤的地方,才是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事。
紅綃和紫煙不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但命運又很相似。
她們輾轉被送進州牧府,又被湯州牧送到陸珩跟前。
她們不知道陸珩是誰,但湯州牧對她們來說,已經是此生難以企及的大官了,何況是湯州牧都要畢恭畢敬的陸珩。
對她們來說,這已經算是極好的去處了。
可不知為何,她們被送進了這個院子。
若是旁的瘦馬,紅綃和紫煙大約不會這樣殷勤討好,甚至會想要斗上一斗。
可如今看著這位姑娘的吃穿用度,很顯然,眼前這位約莫就是那位陸大人最寵的人。
所以她們心裡生不出什麼旁的念頭,只想安安分分的伺候好主子,好歹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顧昭雲不動聲色地把她們的不安看在眼裡,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她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就淡了幾分。
「你們別站著了,坐吧。」
「院子裡沒那麼多規矩,只是泠雪伺候我時日長了,旁人插手,我反倒不自在。」
紅綃和紫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一絲意外。
她們大概沒想到這位昭雲姑娘會這麼和氣。
原先看這院子裡外都透著幾分不一樣,還當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子。
這會兒聽她說話溫溫軟軟的,倒像是真不打算給她們立規矩。
兩人齊齊應了聲是,在堂下的杌子上小心坐下。
顧昭雲有些頭疼,但既然是陸珩讓送來的,她也只能照做。
行吧。
來都來了。
顧昭雲擱下湯匙,看了兩人一會兒。
她無意為難她們。
她只是心情莫名地不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陸珩昨夜問的那句話,再加上眼前這兩個明顯是送來伺候陸珩的女人,樁樁件件攪在一處,讓她覺得煩躁。
顧昭雲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自己也是個下人,」她開口,語氣淡淡的,「也不知道該怎麼教你們。」
「這裡暫時不需要你們伺候,先下去歇著吧。」
「若是世子爺的意思,等晚些時候,我讓泠雪去教你們。」
「你們的規矩都是湯府教過的,想來沒什麼問題,知道一些在世子爺身邊需要注意的事,也就是了。」
紅綃和紫煙面面相覷了一下。
她們大概沒想到會這麼輕省。
被送進這院子之前,管家還刻意交代過她們,說陸大人跟前伺候的那位姑娘很不簡單,讓她們小心行事。
可眼前這位昭雲姑娘,不但沒立規矩,也不為難她們,就這麼把她們打發了。
兩人遲疑了一瞬,紅綃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姑娘……不知奴婢們的住處,安排在哪裡?」
顧昭雲愣了一下。
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陸珩把人往她這兒一丟,連個交代都沒有。
湯州牧那邊把人送過來,也沒提住哪兒。
這小院子裡統共就她和泠雪兩個人住,正房三間,耳房兩間,泠雪住一間,另一間堆著些箱籠雜物,哪還有地方塞兩個人?
她揉了揉額角,心裡又把陸珩罵了一遍。
這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還有那位湯大人,他送來的人,連住處都不帶安排的??
這次顧昭雲是真冤枉湯大人了。
湯州牧本來是想把人直接安排到陸珩院子的,誰知道陸珩突然說要讓昭雲姑娘教她們規矩。
眼看著陸珩寵愛這位昭雲姑娘,湯州牧要是再將這兩個人安排到陸珩院子裡,難免讓這位昭雲姑娘心裡不滿。
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乾脆還是別安排了。
直接把人塞過來,讓他們自己玩去吧。
「泠雪,」顧昭雲偏頭看向泠雪,「你先把那間耳房收拾出來給她們住吧,箱籠挪一挪,應該擠得下。」
「其餘的,等世子爺回來,我問過情況再說。」
泠雪應了一聲,看了紅綃和紫煙一眼,倒沒說什麼,轉身往耳房去了。
紅綃和紫煙忙站起來,朝顧昭雲又福了一禮,連聲道謝,跟著泠雪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顧昭雲靠在椅背上,望著面前一桌子還沒撤下去的碗碟,發了會兒呆。
那籠蟹黃湯包是她平日裡最喜歡吃的,可現在只動了一個,剩下的還熱氣騰騰地擱在那兒。
她忽然沒了胃口,伸手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
陸珩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是不想要,何必收下來又丟給她?
若是想要,擱在她院子裡又算什麼?
拿她當什麼了?
她又不是老鴇!
泠雪回來的時候,顧昭雲正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走過去,聲音輕輕的:「姑娘別多想,那兩個人不過是湯州牧送來的,世子爺未必真放在心上。」
「若真看重,也不會先把人送到姑娘這兒來了,您說是不是?」
顧昭雲轉過臉來,看了泠雪一眼。
她心裡煩的哪裡是那兩個女人。
她煩的是陸珩昨夜那句話,煩的是自己心裡那些拼命壓制的情愫。
顧昭雲討厭陸珩不把她的意願當一回事,
討厭自己明明想要逃離,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可這些都是無解的東西。
如果顧昭雲想做妾室,其實也可以在這種局面下,找到和陸珩的相處之道。
但她不想。
因為她註定要走,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可這些話,這些無解的煩惱,她一個字都不能跟泠雪說。
泠雪待她再好,也是陸珩的人。
她跟陸珩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能從她嘴裡露出去半個字。
於是顧昭雲只是彎了彎嘴角
「我知道,」她把茶盞擱到一旁,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突然多了兩個人,我方才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排,有些頭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