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把茶碗擱下,發出一聲輕響。
「小蔥頭,」他偏過頭來,「你還是不懂。」
陸珩的脊背微微繃緊。
「天下沒什麼事是我不懂的。」
他的聲音冷下來,「是她不懂。」
「沒什麼事值得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玄塵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
「你的聰慧確實是世間少有,人心的把控,你也的確厲害。」
「可感情這事,你控制不了。」
玄塵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能把這女娃的人留下來,可你留得住她的心嗎?她今天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幾句?」
陸珩只沉默了兩息,「我不需要她的心,只要她安分留在我身邊——」
玄塵眯著眼睛看他,「想好再說話。」
「你若真的不在意,就不是這麼個死出了。」
陸珩沉默了很久。
茶棚的夥計過來添了兩回水,見他臉色不好,放下壺就溜了。
青竹遠遠站在外面,不敢近前。
日頭偏西,官道上的車馬稀稀落落地過去了幾撥,揚起的塵土落在茶棚的棚頂上,簌簌地響。
「師父。」陸珩忽然開口。
「我從沒短缺過她什麼。」
「即便是她千方百計想離開我,可我還是捨不得在吃穿用度上短缺她。」
玄塵靠著桌子,沒說話。
「我帶著她出門,從不避人,外頭的人都知道,昭雲是我陸珩最寵愛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確認什麼。
「正妻,我原本定的是趙家。」
「可趙明珠囂張跋扈,還沒過門就欺辱昭雲。」
陸珩的眼神中帶著罕見的追憶,「我當時只覺得不能讓昭雲受委屈,所以換了許家。」
「許家只有許閣老一人在朝堂,家世低些,壓不住昭雲,許家姑娘性子賢淑,將來進了門也不會為難她。」
玄塵搖了搖頭。
陸珩卻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一字一句地說,「我從不讓她喝避子藥,就是想給她一個孩子。」
「將來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有個依靠。」
他抬起眼,看著玄塵。
「她為什麼非得走?」
玄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陸珩旁邊坐下,伸手把陸珩面前那碗早就涼透的茶端過來,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小蔥頭,我只問你一句。」
他放下碗,偏頭看著陸珩,「你給她的這些,是她想要的嗎?」
陸珩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當然想要。」
他的聲音冷下來,「世人誰不想要?」
玄塵沒接他的話,反而說起另一樁事來,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在玄玉谷養傷那年,你養了一隻兔子。」
「那隻兔子渾身雪白,你稀罕得不行,誰都碰不得。」
「可有一次,那兔子自己跑走了。」
「你找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兔子找回來。找回來之後,就用青磚給它壘了個密不透風的窩。」
「聽說兔子會打洞,你更是把地面都鋪上厚厚的一層磚。」
陸珩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不太愉快的事。
「可到最後,你也沒能留住那隻兔子。」
「它用頭一直撞你給它圈的牆,硬生生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死了。」
玄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官道的盡頭,像是又看見了曾經那個小小的陸珩。
「原以為你長大了會好些。」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的人。
「現在瞧著,不是改了,是學會裝了。」
陸珩的臉色沉了沉,但沒有開口打斷他。
「你覺得你給她的夠多了,就像以前的那隻兔子。」
玄塵的聲音不急不緩,「可這些東西,說到底都你想給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到底想要什麼?」
陸珩抬頭,面無表情看著師傅。
他當然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想要自由。
玄塵一看他的表情就瞭然了。
「你把她圈在你的地盤裡,給她最好的草料,最暖的窩,然後問她為什麼不安分。」
玄塵搖了搖頭,「小蔥頭,你養的是一隻鷹,不是一隻狗。」
「你喜歡她的聰明灑脫,卻要她像笨狗一樣搖尾乞憐?」
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
「所以剩下的話,你還想問嗎?」
玄塵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有些憐憫的看著他這個徒弟,「你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
「她除了自己的身子,現在能掌控的事情,還剩下什麼?」
茶棚里安靜下來。
陸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垂下眼。
「師父。」
他的聲音很啞,「你準備何時離開?」
玄塵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
「現在。」
他拍了拍陸珩的肩膀,「我本就不願意再跟你們朝廷的事有牽連,要不是你近半個月一直給我飛鴿傳書,讓我過來給這女娃診脈,我早就去了景州了。」
玄塵到底沒忍住,「你聽師傅的,若你真看中了這姑娘,就別逼她太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蔥頭,你要知道——有些東西,你攥得越緊,跑得越快。」
陸珩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盯著桌面上那碗涼透的茶,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馬車重新上路的時候,還是老樣子。
只少了一個吊兒郎當的玄塵。
陸珩靠里,顧昭雲靠外,兩個人都偏頭看著窗外,各看各的,誰也不看誰。
泠雪坐在車轅上,聽著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又嘆了口氣。
青竹騎著馬從旁邊經過,聽見她嘆氣,偏頭看了她一眼。
兩人對視間,都是一樣的發愁。
接下來的路程,車廂里冷得像冰窖。
陸珩坐在那兒,目光落在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那些話。
難道他真的做錯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陸珩做事,向來謀定而後動,從不回頭,從不猶疑。
可方才她的那些話,卻像是一把大火,燒盡他心裡所有算計。
就連師傅都說,是他錯了。
下一瞬,陸珩又覺得是她太離經叛道。
這世道的女子……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