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從夫、生子、安分守己。
這世道哪個女子不是這樣過來的?
為人正妻尚且免不了這些,何況是妾室?
他給她的已經夠多了。
錦衣玉食,出雙入對,連正妻的人選都為她換了。
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陸珩心裡反覆翻湧著這些念頭,每翻一遍,那點自我懷疑就被壓下去一寸。
到最後,他覺得唯一對不住她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他不顧她的意願,強留她在身邊。
僅此而已。
陸珩偏過頭,從眼角餘光里看了她一眼。
顧昭雲靠在車壁上,偏頭看著窗外,留給他一個側臉的輪廓。
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繃著,脊背挺得筆直。
依舊是那副樣子,倔強,不甘,像是被人摁進了水裡,還在拼命仰著頭不肯沉下去。
顧昭雲沒有轉頭。
其實她看見了。
可她什麼都不想說。
方才那番對話已經把她的力氣全耗光了。
她靠著車壁,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方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怕的。
可那些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洪水開閘一樣,根本憋不住。
這會兒把話都說完了,怕也沒用了,她才慢慢品出別的滋味來。
顧昭雲早知道,自己真的對陸珩動了情。
可正因為動了情,她方才那些話才說得那麼狠,那麼絕。
因為她知道,他們兩個,註定走不到一起。
她要的是自由。
而他只會占有。
他要的,是一個能安分守己待在他身邊的人。
這兩條路,從一開始就是反的。
顧昭雲閉上眼,把臉側向車窗的方向。
外面透進來的光在她臉上晃,幾乎讓她眼角那點淚意無處遁形。
接下來的路,陸珩對她的管控明顯更緊了。
以前她下車透氣,泠雪只要跟著就行。
可現在只要馬車一停,青竹必定站在車邊三步遠的地方,眼睛不離她左右。
不過顧昭雲什麼都沒問。
大家都清楚這是為什麼,何必再去沒話找話?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車裡,沉默地吃,沉默地睡。
顧昭雲不再跟泠雪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陸珩一眼。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只剩下一副殼子坐在那裡,消極得讓人心驚。
泠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幾次想跟顧昭雲說話,可顧昭雲只是搖頭,什麼都不肯說。
泠雪沒辦法,只能在吃飯的時候把碗往她手裡多塞兩回,在她靠車壁睡著的時候把披風給她蓋上。
陸珩也看見了。
她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一具沒有生氣的人偶。
他第一次覺得,她安靜下來的時候比罵他還要難受。
他寧可她還像那天在驛站里那樣,瞪著眼睛跟他一句一句地頂嘴,哪怕讓他心口發悶。
可她什麼都不說了。
陸珩坐在車裡,看著她偏頭靠在車壁上的側影,那側影薄薄的一片,像風一吹就能散。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他做的……真的是對的嗎?
陸珩下意識別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官道筆直地伸向遠方,兩旁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退得很快。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澀,才慢慢收回視線。
車廂里安靜極了。
接下來的路程並不平靜,不過馬匹換過之後,行進的明顯更快了些。
湯玉蓉也被他們放在了下一個官驛。
這兩日湯州牧的刺殺越發狠厲,顯然已經不在乎湯玉蓉的命。
湯玉蓉只幫他們拖延了兩日的時間。
陸珩也就沒必要再留著她,只會耽誤腳程。
而兩人的僵直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馬車行到第三日午後,官道兩側的山勢收窄,林子密了起來。
顧昭雲正靠在車壁上昏昏沉沉地半夢半醒,忽然聽見青竹在外面低喝了一聲:「世子爺,後面有動靜。」
她睜開眼。
陸珩已經坐直了身子,側耳聽了一息。
他沒有掀帘子,只是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聲音平穩:「多少人?」
「馬蹄聲很沉,至少有二十騎。」
青竹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顧昭雲聽出了裡面的緊繃。
「而且速度很快,不是普通追兵。」
陸珩沉默了一息。
「棄車。」
他說,「進林子。」
顧昭雲還沒反應過來,車簾已經被猛地掀開,青竹一把扯開車門,朝她伸出手:「顧姑娘,下車,快。」
她利落翻身下來的時候,才聽見後面官道上那片悶沉沉的馬蹄聲。
顧昭雲回頭看了一眼,官道盡頭的揚塵里,黑壓壓的人影已經近了。
泠雪已經拔了短刃,護在她身側。
陸珩從另一側下了車,青竹和幾個護衛擋在馬車後面,列成了半弧形的陣。
顧昭雲頭一回看見那些護衛拔刀的樣子,六七個人,刀身出鞘的聲響在午後悶熱的空氣里格外凌冽。
可對面衝過來的人更多。
第一波交鋒就在馬車後面那片空地上。
顧昭雲被泠雪拽著往林子方向跑,跑了幾步之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青竹的劍迎上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黑衣刺客,兩人的兵器碰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那刺客的刀勢極沉,青竹被震得退了一步。
顧昭雲心裡一沉。
青竹的身手她是見過的。
在茶樓里,他一個人對付三個刺客不落下風。
可這會兒第一個交鋒就被震退了半步,來的這些人,跟之前那幾波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別看了,走!」
泠雪攥著她的胳膊,把她往林子裡拽。
陸珩跟在她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青竹帶著剩下的護衛且戰且退,替他們擋著追兵。
顧昭雲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她根本不敢回頭看是誰。
林子很密,一進去光線就暗了下來。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踩上去軟綿綿的,發不出聲響。
泠雪在前面開路,顧昭雲跟在後面,陸珩在最後。
三個人在林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了,可窸窸窣窣的動靜還在。
刺客顯然是分了兩路,一路纏住青竹他們,另一路追進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