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本很有份量,厚實砸在地面上,當即露出一頁。
陶瀠讓秦征不要看,可這個意外,秦征也控制不住。
他被畫面中簡單幾根線條勾勒出的場景吸引了全部心神。
橫幾條,豎幾條描繪出的沙發上,交疊著一對親吻的男女。
特徵很明顯,男人和女人就是他和陶瀠。
畫面中的場景莫名熟悉,秦征被刺得頭疼,下意識蹲下撿起了畫本。
看嗎?
這就是陶瀠要送給自己的東西吧,是還沒畫完嗎?
秦征輾轉糾結,合上了畫本。
剛走沒兩步,他又猛地頓住,重新打開了畫本,從第一頁開始看起。
畫面中的背景看得出來是在汽修店,陶瀠的繪畫功底很強,跟秦征平日裡看過的畫略有不同。
明明沒有顏色,只是通過線條、透視和空間的關係,就讓秦征仿佛走進了畫中。
「汽修店……」秦征喃喃自語。
他又翻開一頁,沒有人物,只有一個種滿花的漂亮露台。
秦征倏地皺眉,腦子刺疼。
無數的碎片如刀光劍影,不斷在他腦子裡閃現。
汽修店二樓,是嗎?是這個地方吧?
秦征扶額,腦子裡閃過一些片段——
「陶老師,幫我分攤一下房租吧?」
「你的意思是讓我還住店裡?」
「你不是挺喜歡那片露台的。」
秦征繼續翻,這張線條重了些,上半部分的三分之一線條鋪蓋得很多,刻畫了陰雨天的光線暗淡。
男人撐著傘,是個背影圖,只有一個人,是陶瀠的視角。
秦征忽地眼眶一熱。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下班?」
「幫學生改參賽稿,耽擱了,想著等一等說不定雨能停,結果越下越大。」
「你先走,我跟你後面,小心台階。」
秦征手抖著繼續往後翻。
陶瀠因為在錦華園遭遇的事而萎靡不振,他帶她去打槍,發泄一通,她笑得更加漂亮。
教她游泳、溫泉旅行、秦光啟回國、吉莉島遇險……
樁樁件件,無數熟悉的,畫本里沒有的片段像飛蛾撲火,全都湧進了秦征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秦征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竟然把陶瀠忘了!
他攥緊心口,酸脹難忍。
得知他墜崖,陶瀠經歷了什麼樣的絕望?
她在自己出事後,還經常做噩夢。
秦征知道自己當時安慰了她,但失去了以往記憶的他就像是一個全新的人。
「我怎麼會……」秦征的語氣帶著難以忽視的愧疚,「把她忘了呢。」
秦征自己都不理解,他不是愛陶瀠嗎?為什麼獨獨把她忘了?
手機響起,秦征終於回神。
他僵了幾秒,接了陶瀠的來電:「餵。」
「你嗓子怎麼了?」陶瀠察覺到了不到。
「沒事。」秦征竭力忍著,「東西我找到了,這就上去。」
「我說你怎麼還不上來。」陶瀠說,「把東西放到我書房的桌上,我先洗個澡。」
「好。」
「你沒看我東西吧?」陶瀠又防了一遍。
「我——」
他不是故意的。
「諒你也不敢,我洗澡去了。」陶瀠沒給他說話的計劃,掛了電話。
秦征翻到畫本最後一頁,是最新的,他躺在床上,問陶瀠有沒有男朋友。
陶瀠在自己的人物形象上打了三個大大的可愛的問號。
秦征卻一點笑不出來,這會兒她心裡快要慌死了吧?
硬殼封面被秦征緊緊攥住,他做了幾個深呼吸,拿著畫本進了電梯。
書房裡有兩張桌子,陶瀠的那張比秦征的還大。
秦征將畫本放到陶瀠的桌上,然後坐下。
他從筆盒中抽出一隻2B鉛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認真畫了起來。
到他失憶戛然而止,秦征不知道陶瀠是畫完還是沒有畫完。
總之最後一筆由他補完。
陶瀠洗完澡,依舊不見秦征的身影。
她換上睡衣,撥通了秦征的電話:「你在哪兒?」
「書房。」秦征放下筆,將一切歸於原位。
房門被敲響,秦征開門出去。
視線還沒對上,陶瀠就被抱了滿懷。
「怎麼了?」陶瀠摟住他的腰。
「沒事。」秦征加了力道。
「疼,」陶瀠掙了下,「你這麼用力幹什麼?」
「抱歉。」秦征嗓音暗啞,鬆開了她,「我去洗澡。」
他要冷靜一下,也得給陶瀠一個看畫本的機會。
「去吧。」陶瀠推了下他的側腰。
秦征走了,她在原地笑了下,逕自去了自己的工作檯。
陶瀠坐下,翻開畫本,還剩下最後一頁沒有畫。
畫完就可以包裝一下送給秦征。
她抽出鉛筆,翻到最後,卻猛地愣住。
亂七八糟的短線條,不忍直視的結構圖,但看得出來畫面里有兩個小人。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背景是個框架,有四個輪子,像車。
男的小人頭頂上飄著幾個字:陶老師,不親一下嗎?
女的小人微微前傾,做出一個親的動作。
陶瀠一怔,這是秦征出事之前,他送她去學校。
當時,她沒有親,推開了他直接走了。
陶瀠心臟猛地跳了下,秦征他……他是想起來了嗎?
這點小細節,她沒有和秦征說過。
甚至他出事的時候,陶瀠還在反覆責怪自己,那天為什麼沒有親他!
她翻開畫面,反面處的空白處,赫然有段話,是秦征的筆跡——
對不起,我想起來了!
你讓我不要看,但畫本掉在了地上,我便全看完了。
我有點難以忍受忘記了你。
我失憶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可能我也在害怕,所以依舊對你一見鍾情。
陶瀠,對不起,我愛你!
陶瀠猛地合上畫本,起身去找秦征,走得急,一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
她顧不得疼痛,衝出了書房。
秦征還在浴室洗澡,陶瀠站在門口,輾轉徘徊。
她咬著手指頭焦躁難安,又忽然生出點「近鄉情怯」之感。
水聲停,陶瀠僵硬地放下啃咬的手指,盯著浴室的門。
她第一句話要和秦征說什麼?秦征又會和她說什麼?
秦征囫圇擦了身上和頭上的水跡,圍了一條浴巾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