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內,小小的身體被捆綁著,丟在角落裡,狗盆里裝著食物,衣不蔽體,渾身傷痕,受盡折辱。
她愣住,機械性地抬手,去撕開牆上那些幸福美好的照片。
每一張光鮮亮麗的幸福下面,都是觸目驚心的畫面。
虐待,囚禁,無盡的煎熬和痛苦。
姜清越沒辦法再看下去,窒息感層層疊疊上涌,她快沒辦法呼吸。
她強忍著,終於在牆角處看到了一個小鐵箱。
很新,和周圍格格不入,明顯是剛擺進來的,裡面裝的是周慕遠母親的遺物。
可箱子的表面卻被人釘上了密密麻麻的尖刺。
周家這些人真的虛偽又噁心。
姜清越清楚,她不能在這裡停留太長時間。
沒再猶豫,她直接捧起鐵盒,鋒利的尖刺扎入掌心,血珠從皮肉中滲出,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十指連心,疼,疼得姜清越渾身發顫。
她沒鬆手,抱著箱子向外奔。
「砰!」
沉悶地一聲,眼前的防盜門被重重合上,咔噠,被人從外面反鎖。
忽明忽暗的燈光熄滅,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姜清越後背緊緊抵住牆,心臟狂跳,無邊的寂靜中,只有她沉重的呼吸聲。
恐懼猶如惡鬼侵襲,讓她短暫地遺忘了手指上的疼痛,她放下鐵箱,去摸索開關,沒摸到,手指觸及防盜門。
鐵門的內側凹凸不平,她順著向下摸,忽然僵住。
這是指甲抓撓下來的痕跡,密密麻麻,從低到高,一道摞著一道,根本數不清。
是六歲的周慕遠。
六歲的孩童,被困在這裡,能做什麼?絕望中一遍又一遍抓撓,像那些鳥瀕死時撲騰,嘶鳴,求救。
直到最後放棄。
姜清越紅了眼睛,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
她咬緊下唇,立刻摸出手機,光亮在黑暗中刺目,沒有信號。
下一秒,角落裡竄起一簇火苗,滋滋作響,像活物在尖叫。
姜清越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
火勢已經迅速蔓延,熱浪裹著腐臭撲面而來。
姜清越瞳孔緊縮,轉過身拼命砸門,傷口嚴重撕裂,一個接一個血掌印落在鐵門上。
「有沒有人?開門!」
沒有人回應,只剩下鳥骨在高溫中爆裂,燃燒的噼啪聲密密麻麻,像惡鬼在撕開她的耳膜。
她粗重地喘息著,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這裡,她絕對不能死這。
和周慕遠童年的噩夢一起燒成灰,然後成為他的第二場噩夢。
姜清越做不到,她會恨死這樣的自己。他明明已經那麼苦了,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變成困住他後半生的痛苦。
她脫下外套,沖向牆角的水池,水管早已鏽死,她用力擰著閥門。
血混著水稀稀拉拉滴下來,布料浸濕,系住口鼻。
沒有工具,只能用手,姜清越一點一點刨開地上的鳥屍和雜物,勉強清理出一條隔離帶。
手,身體的每一處都痛得快沒知覺,濃煙越來越重,她不敢停下來。
姜清越把箱子抱到身邊,這個東西必須要帶出去。
她用濕衣服扑打火勢蔓延過來的邊緣。
姜清越開始感謝手上的疼,至少那些傷口能讓她保持清醒。
正廳里,周慕遠目光第N次掃向廳門,抬手看向腕錶,二十分鐘了。
清清說去衛生間,但是二十分鐘還沒有回來。
他拿出手機,立刻撥通號碼,響了片刻,無人接聽。再撥,依舊無人接聽。
周慕遠立刻站起身,準備去找。
周乘風注意到他的焦躁不安,慢悠悠開口。
「小嬸嬸啊,她可能迷路了?剛才有傭人看見她往後院獨樓那邊去了。」
周慕遠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他,周身溫度冷得能結冰。
周乘風惡劣地笑:「小叔,別這麼看我,我也是聽傭人說的,那地方您熟啊。」
主位上,周老爺子臉色驟變。獨樓?姜清越跑那裡幹什麼!
他立刻吩咐管家:「老張,去把人帶回來。」
周慕遠沒看眾人一眼,轉身朝著後院狂奔。
深夜,獨樓前的燈又昏又暗。
二十多年,他都不曾再踏進這裡一步。
童年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
無邊無盡的黑暗,撲鼻的腥臭,鳥尖銳的爆鳴……努力封存在深處的畫面猛然在腦海中炸開。
周慕遠像被釘在原地,渾身肌肉僵硬,冷汗已然打透了襯衫。他瞳孔震顫,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身後,周乘風慢悠悠踱步跟上來,語氣戲謔。
「周慕遠,故地重遊的感覺怎麼啊?」
「小叔叔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呢。」
周慕遠閉了閉眼,額角青筋暴起,隱忍的怒意在胸口撞擊著。
獨樓地下室的方向,一縷白色的煙霧從通風口冒出來,在夜色中肆虐。
周乘風笑嘻嘻,往後退了半步。
「啊,裡面怎麼著火了?小嬸嬸還在裡面吧,該不會和你媽一樣,在車禍里,燒成灰。」
周慕遠的身體先於意識沖了進去,衝到地下室的防盜門前。
越靠近,熟悉的腥臭味越濃烈,胃生理性地攪在一起,痛苦的記憶在此刻瘋狂地叫囂著。
這是他無數次想逃卻逃不出的地獄,腐臭的爛味已經開始侵入他的每一寸肌膚。
好髒,好髒。
濃煙股股從鐵門的縫隙中溢出,沒有時間再給他掙扎。
他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厭惡自己的怯懦。
可他的光還在裡面。
愛會讓怯懦者勇敢。
壓下幾乎是本能的震顫和恐懼,周慕遠輸入密碼。
門鎖「嘭」一聲彈開,打開了黑暗的牢籠,更斬斷了二十幾年的枷鎖。
濃煙撲面,火光刺目,地下室像一塊燒紅的鐵。
六歲的記憶和眼前的景象重疊,周慕遠每邁一步都仿佛耗盡全身力氣,但他不敢停。
「姜清越!」聲音被煙霧吞沒。
火蛇舔上他的身體,灼痛感讓他清醒,他努力在濃煙中搜尋姜清越的身影。
角落傳來微弱的咳嗽聲,他循聲衝過去。
小小的一團,猶如兒時的自己,蜷縮在牆邊,渾身黑灰,雙手裹著布條,早已經被血浸透。
活著,活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