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穩穩落在下一個站點。
周慕遠提前讓人收拾好房間。
床單被套都是她習慣用的真絲料子，桌上擺著一盒沒拆封的酸梅，加濕器，暖燈一應俱全。
姜清越坐在床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有人送進來一碗熱湯，她沒喝，讓放在旁邊。
外面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窗戶上，從沙沙聲變成噼里啪啦的拍打聲，玻璃上流著道道水痕。
姜清越給周慕遠發了平安落地的消息，遲遲沒有得到回覆。
應該還在做測試。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天色陰沉，姜清越起身朝外面張望，沒有人。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
三個小時……
姜清越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
姜清越心底隱約升起不安焦躁的情緒，連帶著肚子隱隱作痛。
又過了半個小時。
手機終於響了，姜清越迅速接通，是李斯年的電話。
「夫人，周總出事了。」
姜清越心頭最後那點僥倖落空。
她很了解周慕遠，如果他跑完，一定會第一時間聯繫她，可是今天卻沒有消息，很可能出事了。
姜清越隱約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聽到李斯年的話，手指瞬間冰涼。
「夫人，第五路段盤山公路，突發山體滑坡，落石砸中了先生的測試車，通訊設備斷了，我們現在聯繫不上他。」
李斯年強忍下慌亂。
「測試組的人已經在往那邊趕了，但是雨太大，路況太差，至少要一個小時才能到。」
姜清越詢問：「不能增派人手嗎？」
李斯年猶豫：「夫人，這次路測跑完，就是ZJ的新車發布會，這是ZJ進入造車領域後的第一次發布會。」
「如果這個時候鬧出太大動靜，外面的人肯定會懷疑車本身有問題，股價，輿論，都會受到衝擊，您看……」
一面是周慕遠不確定的情況，另一面是ZJ投入快兩年的研發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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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越咬緊嘴唇，閉了閉眼睛。
恐慌猶如海水倒灌，可此刻，姜清越的腦子卻格外鎮定清明。
她不能亂。
「李斯年。」
姜清越聲音很穩。
「你去找醫生，帶幾個產科醫生進來，就說我身體不舒服，需要檢查，然後把醫生送到第五路段最近的站點隨時待命。」
「不要泄露周慕遠失聯的消息，救援人員繼續推進。」
姜清越語氣平靜從容。
「我現在坐直升機去找他。」
直升機比人力的搜救快很多。
李斯年反對：「不可以，夫人外面雨太大了，直升機飛行有風險。」
「李特助，」姜清越打斷他，聲音不容反駁，「我會保證自己的安全。」
李斯年沉默。
不知道為什麼，他從夫人的身上看到了先生的影子。
毫不猶豫的果決和過分的鎮定。
「安排直升機。」
螺旋槳捲起風雨，姜清越上了直升機，系好安全帶，艙門合上，頂著雨霧，朝著第五段測試盤山公路的方向駛去。
她透過窗子往下看，雨水模糊了視線。
直升機在空中盤旋，十幾分鐘後，駕駛員驚道。
「夫人，前面就是第五路段，看到測試車了！」
姜清越的喉嚨不受控制地做出吞咽的動作，藉此維持鎮定。
透過窗口，她看見那輛測試車歪在路邊，車頂凹陷進去，引擎蓋上布滿了碎石砸過的痕跡。
竟然損毀到這個地步……
她腦子一片空白。
周慕遠會怎麼樣？
殘了？那她就用輪椅推他後半輩子。
還是死了？
如果他死了怎麼辦，她也不知道怎麼辦。
生下孩子，守著他的骨灰活後半輩子。
都行，都可以，她都接受。
此刻她只想看他，看到他。
位置狹窄，直升機盤旋了好幾圈才勉強找到位置停下。
姜清越解開安全帶衝出去，雨小了一些。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衝鋒衣，渾身濕透，沾滿了泥水。
姜清越的呼吸停了一瞬，胸口湧上一股酸熱。
「周慕遠！」
她喊他，顧不了那麼多，奔向他。
正在簡單處理手臂傷口的男人猛地抬頭。
大雨之中，他看見渾身濕透的，不顧一切朝他奔來的姜清越，周慕遠渾身一僵。
「清清，不要跑，我沒事。」
他衝過去接住她。
「你怎麼……」
姜清越撲進他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用力抱緊，溫熱的淚順著臉頰滾落。
周慕遠感受到懷中的人不住地顫抖著。
「周慕遠，周慕遠……」
她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
男人手掌撫上她的後背：「清清，我在，別怕。」
「沒事了，我在。」
姜清越說不出話，把他抱得更緊。
周慕遠任她抱著，抬手撫過她濕漉漉的頭髮。
「雨太大了，先回去。」
他抱起她，轉身走向直升機，返回站點。
房間內，姜清越紅著眼睛看醫生給周慕遠處理傷口。
他的額頭擦破，眉骨上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痕跡，手臂上也有劃傷，但好在都不嚴重。
周慕遠看著姜清越紅眼睛，紅鼻子的模樣，心疼了。
「一點都不疼，哭什麼。」
她咬牙切齒，還處於劫後餘生的後怕。
「你說得輕巧！你知不知道，我當時都以為你要死了！」
醫生包紮好，周慕遠收回手，起身走到姜清越面前，俯身，同她平視。
「那如果我真死了呢？」
姜清越頓住，愣了幾秒。
她抬起手，掐住周慕遠的下巴。
「行啊，那我就把肚子裡的兩個崽生下來，打包賣給你爹！周老爺子那麼喜歡，估計能賣個好價錢。」
「然後我就拿著這筆錢，遠走高飛，再找個帥的，體貼人的，器大活好的，和和美美過日子去。」
周慕遠將人帶進懷裡。
「姜清越，你怎麼敢的？」
他的聲音很低，氣息掃過她耳後。
「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
姜清越被他抱著，沒有動，冷哼一聲。
「是你先說自己死了的，非得讓我難受。」
那也得讓他難受難受。
周慕遠沉默片刻，下巴抵在她的頸窩，低聲一笑。
「好，乖清清，是我說錯話了。」
「不生氣，好不好？」
他轉過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尖，聲音認真了一些。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就按照你剛剛說的那麼干。」
「但是孩子別賣給周行軍，給周慕玥，我姐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總而言之，別守著我。」
姜清越更生氣：「周慕遠，你再說一遍試試？」
周慕遠收緊手臂，輕笑一聲：「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
姜清越悶悶地開口：「什麼？」
「沒有人。」
她眨眼疑惑：「沒有人什麼？」
周慕遠低頭，湊近她耳邊，一字一字吐出來。
「比我器大活好，會伺候你。」
姜清越咬牙，耳朵一下子燒起來。
「清清，」他叫了她一聲，垂頭認真地吻上她，很慢很虔誠。
姜清越軟在他懷裡，雨還在下，房間裡卻是烈火乾柴。
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
「周總，測試車之前的數據都保存完好，剛剛工程師過去了……」
李斯年拿著平板站在門口，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姜清越立刻推開周慕遠，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男人坐直身體，對他道：「繼續。」
李斯年繼續：「工程師查過了，車體的AB柱都完好無損，重力衝擊之下的質檢遠遠超出預期。」
「嗯，知道了，保存好照片視頻。」
也算是因禍得福，直接證明新車的受撞擊程度過硬。
李斯年頓了頓：「周總，這次山體滑坡在山頂發現了人為痕跡。」
姜清越瞳孔一顫，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人為？
周慕遠面色鎮定：「嗯，車出事的消息放出去，有關於我的情況，不提。」
「是，明白。」
霖市測試場，山體滑坡的消息傳回京北周家。
周家老宅客廳，周老爺子渾身顫抖。
「什麼？！」
管家低著頭，硬著頭皮重複。
「老爺，霖市測試路段山體滑坡，少爺的測試車被巨石砸中，目前通訊中斷，人……下落不明。」
一道驚雷，轟然劈在老爺子頭頂。
腿一軟，顧不上什麼身份體面，身子順著椅邊，一屁股直接坐倒在地上。
「慕遠！我的兒啊！」
「怎麼可能，不可能！」
老爺子嗓門扯得老高，肝腸寸斷。
一眾傭人，管家全都手足無措，想上前攙扶，又面面相覷。
「您快起來，地上涼！」
「是啊老爺，消息未必准，說不定少爺平安無事呢！」
周乘風立在門外，並沒有上前。
管家匯報的一字一句，完完整整落進他耳朵里。
他的唇角壓抑不住地，一點一點勾起。
成了。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山體滑坡，巨石砸車，周慕遠死了。
周氏甚至是ZJ集團，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他周乘風的。
下一秒，聽見正廳之中響起周老爺子嘹亮又堅定的聲音。
「來人！找律師過來！」
「把周氏所有的股份轉給姜清越！！」
周乘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