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手機脫手,砸在地上。
蔣正涵和喬琳曦一起回頭,姜清越正站在拐角處。
她身體僵直,想開口叫他們,嘴唇動了又動,發不出半點聲音。
眼前開始天旋地轉,周遭的一切變成模糊的光影。
她搖搖晃晃想去扶牆,手指擦過冰冷的牆面,沒抓住。
世界一片漆黑,無限下墜。
「姜清越!」蔣正涵箭步衝過去,穩穩接住人,動作專業地平放在地面上。
喬琳曦緊隨其後:「沒,沒事吧?」
蔣正涵檢查脈搏,眼瞼:「應該是聽到了我們說的話,急火攻心暈了,先送產科。」
姜清越清醒,睜眼對上白花花的棚頂,腦子一片空白。
右耳失聰。
雙腿殘疾,再也無法站起來。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肉,把她磨得血肉模糊。
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滾落,滑進耳朵,涼得她一顫。
她很想去怪誰,可到頭來,發現能怪的只有她自己。
「清越。」喬琳曦坐在床邊,「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讓醫生過來看看。」
「他呢?除了耳朵還有腿,還有沒有其他致命的傷?」
喬琳曦搖頭。
向來雷厲風行的她此刻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姜清越。
姜清越紅了眼,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安靜得可怕。
喬琳曦反而最怕她這個樣子。
姜清越看向蔣正涵:「周慕遠他自己知道多少?」
「還沒有和他說。」
姜清越手指攥緊床單,語氣冷靜。
「那就先別說了,尤其是他腿的情況。」
蔣正涵蹙眉,聲音為難。
「我知道,可是慕遠他是醫生,他自己肯定有感覺,這事瞞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能瞞多久是多久。」
至少讓她完全冷靜下來,把這些情緒全部吞掉。
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轉機。
周慕遠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的那一天,天氣很好。
他靠坐在病床上,陽光透進來,男人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姜清越怕他起疑,把右耳暫時失聰的病情告訴他了。
她端著一碗粥,把勺子遞到男人唇邊:「張嘴。」
「清清,」周慕遠低聲,無奈輕笑,「這些事我可以自己來。」
姜清越按下他的胳膊:「小手指骨折,手背上還有留置針,別亂動。」
「我是你老婆,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不許拒絕我,知道了沒?」
姜清越眼睫微垂。
「周慕遠,就算我照顧你後半輩子,我也願意的。」
男人伸手,挑起她耳邊的碎發,聲線溫柔。
「原來我們家清清這麼願意照顧我。」
「但是我,捨不得。」
他的太陽,他的公主,應該是要一直被他照顧才對。
他想了想,忍不住勾唇笑了。
因為他實在想不到讓姜清越為他洗衣做飯,相夫教子的場面。
在那個長長的夢境裡,周慕遠看見了未來。
兩小隻呱呱墜地,並不聽話,但清清不需要帶孩子,他已經學好了所有的育兒知識,他早已決定下放ZJ集團的權利。
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追求夢想的事情,未完成的非遺事業,因為懷孕被迫中斷工作的山月記。
想到這些,周慕遠傷口的疼痛都輕了。
「清清,等拔了導管,麻藥勁徹底過去,我就可以自理了。」
「趁著你月份小,你看看有沒有想出去逛逛的地方?」
姜清越握著勺子的手指微顫,很快穩住心神,應了一聲。
「好。」
周慕遠望著她。
「清清,還因為漁船上的事害怕嗎?周乘風已經交給警方了,我也讓李斯年去查了那枚炸彈的來源,很快就能有結果了。」
姜清越點頭:「嗯,我知道,沒有因為這個不開心,都過去了。」
周慕遠看著她。
「那是因為我耳朵的事情嗎?清清,只是聾了一隻,換我們兩個人的命很值得。」
「而且醫生說還有機會恢復,我不難受。」
「清清,所以你也不要傷心,好不好?」
「等你老了變嘮叨了,我可以把右耳對著你,什麼都聽不見,我就不會回嘴,嗯……這樣有利於夫妻關係和諧。」
姜清越被他氣笑了。
「我老了就會變嘮叨嗎?周先生啊,我感覺是你先變嘮叨!」
周慕遠抬頭看她。
「清清,除了聽力,我還有其他問題嗎,讓你這麼擔心。」
「沒有,醫生沒說。」她語氣平常,「你想那麼多幹什麼?乖乖治療,等出院了我們就回家。」
「嗯,好。」周慕遠沒再多說什麼。
姜清越起身:「我去問問護士,晚上這次輸液什麼時候開始。」
「除了粥,你還想不想吃其他的,我讓人去買。」
周慕遠搖頭。
姜清越不敢對上他的眼睛,拿起空碗,轉身往外走。
靠在走廊的牆上,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咬住嘴唇,疼痛感才能讓她壓下這股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躺在上面。
她沒辦法替他痛,沒辦法替他承受巨大的落差感。
更沒辦法替他被困在這輪椅的四寸天地之間。
她的指尖在碗沿上攥緊,肌膚寸寸發白。
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該爆發的終究會爆發。
病房內。
周慕遠聽著姜清越終於離開的腳步聲,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反應過來。
他是醫生,怎麼會麻木糊塗到這種地步。
手術內的麻藥就算打得再重,三十六小時內都得清退緩解。
他出重症監護室,已經過去五天了,下半身還是沒有任何知覺。
周慕遠掀開被子,雙手撐在床沿,試圖把身體挪到下床。
腿沒有知覺,腰腹的力量撐不住,下一秒,他整個人栽倒一邊。
沒有一點反應嗎?
哪怕一點,有一點都是好的。如果沒有,那就意味著連復健都沒必要。
周慕遠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身體撐起來一些。
可只有手部力量遠遠不夠,尤其是他剛做了一場大手術,沒什麼力氣。
不到兩秒鐘,手一滑,他直接從床上摔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周慕遠狼狽地撞向床邊的柜子,手背上的留置針被扯掉,瞬間噴出血珠。
此刻,世界被按下暫停鍵。
男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瓷磚,一動不動。
他沒有叫人。
周慕遠再次嘗試,慢慢撐起手臂,試圖爬起來。
雙腿拖在後面,像兩塊不屬於他的死肉。
他試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摔回去。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重。
撞到柜子上,上面擺著的水杯砸下來,熱水潑在他的腿上。
哪怕是這樣,他的腿也沒有一點反應。
耗光了全身的力氣,他終於不動了。
周慕遠就那樣趴在地上,被熱水弄濕的病號服貼在身上,他連在地上挪動都成困難。
他呼吸粗重,手緊緊攥成拳頭,克制著砸在瓷磚上,喉嚨里只剩下氣音。
姜清越從護士站取了藥,在病房門口聽見裡面一聲又一聲,不停的悶撞。
心揪起來,她來不及多思考,直接沖了進去。
病房內一片狼藉。
周慕遠趴在地上,病號服褲子完全濕透,他的腿泡在水漬里,毫無知覺。
感覺不到疼的,手背上的鮮血還在流,順著指縫不住地淌。
男人扭頭抬眼,看見門口的姜清越,眼底儘是麻木和瀕臨崩塌的暴虐。
姜清越衝過去,踉蹌一下,膝蓋磕在床邊,疼得她悶哼一聲。
她顧不上這麼多,直接伸手去扶他。
可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臂,周慕遠卻像被燙到一樣,拼了命地往後躲:「你別碰我。」
「你先別動,我去叫人。」
姜清越手指抖得厲害,按著床頭的救護鈴,按了幾次才對準。
她在他面前俯身,想去扶他的肩膀。
「我們回床上,好不好?醫生馬上來,你有沒有摔傷?我看看,地上涼……」
周慕遠手指死死抓著櫃門,抬頭看她。
這雙眸子……
姜清越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
他看她,永遠都是從容的,溫柔的,天塌下來也能笑著替她擋回去的。
可此刻男人眼底一片猩紅,目光直直釘在她臉上,一字一頓。
「我!說!不要碰我。」
姜清越薄唇抖著,喉嚨卻堵得發不出聲音,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對不起,對不起。」
「周慕遠,真的對不起……」
就像童簡的道歉一樣,蒼白無力,毫無作用。
「和你沒關係,我沒有怨你。」
「我想知道,這雙腿是不是站不起來了?」
姜清越胡亂揩掉眼淚。
「周慕遠,你聽我說,現在診斷結果還沒有……」
他明白了。
周慕遠別開臉,語氣平靜但絕望。
「我知道了,你走吧。」
姜清越愣住,站在原地,像個慌亂,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讓你走。」
他重複,手臂還撐在地上,青筋暴起,身體卻紋絲不動。
「別在這裡,你耳朵也聾了嗎?你聽不懂嗎?」
姜清越去拉他,渾身都在抖,卻沒有退。
「周慕遠,你別這樣,我害怕。」
「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都會在一起,你……」
周慕遠亂揮手臂,推開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繼續撐著手臂,拖著兩條毫無知覺的腿,一點一點往前爬,往角落裡爬。
瓷磚冰涼,男人手上的血蹭在地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痕。
他爬得很慢,很狼狽,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可他沒有停下來,瘋狂的想要逃離,想要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