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書房內,檀香裊裊,氣氛沉悶。
周立志站在書桌前,躬著身子,因為周乘風的事情不敢對上周老爺子的眼睛。
周行軍端起茶盞,慢悠悠颳了兩下浮沫。
「立志,我要是沒記錯,今年你也五十多了。」
「是,爸。」
「周氏集團,這麼多年我一直沒讓你碰核心業務,你心裡有怨氣吧?」
周立志沒抬眼,否認:「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周老爺子放下茶杯:「今天叫你過來,是想給你一條路。」
「你畢竟是我親兒子,周氏集團,我可以給你。」
周立志猛然抬起頭,先是一愣,隨後面上掀起狂喜,差點跪下。
「爸,您說真的?我一定好好做,認真干。」
「急什麼。」
周老爺子掀了掀眼皮,混濁的老眼深不見底:「公司給你,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慕遠手裡的ZJ,你想辦法去摸摸實底,第二,」
周行軍指尖敲了敲茶蓋。
「姜清越肚子裡那兩個孩子,我要。」
周立志臉上笑容僵住。
周老爺子繼續:「周慕遠殘了,周乘風廢了,慕玥到底是個女孩,」
「你呢?」周老爺子掃了一眼周立志下半身,「你還能生?」
「爸,我肯定是不能,但是……」周立志支吾,「姜清越不可能把孩子給我們,周慕遠也不會同意。」
「慕遠他啊,耳朵聾了,腿也廢了,他護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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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爺子聲音平平卻殘忍至極。
「你去醫院,替我看看他,讓他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情況。」
「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憑什麼霸著人不放?」
周立志心頭的狂喜漸漸沉下去,怨毒油然而生。
周慕遠。
又是周慕遠。
從小到大,老爺子眼裡只有這個後娶的女人生的兒子。
他周立志本是原配嫡長子,卻活得像個外人,五十多歲了,還要看著親爹眼色。
就連現在,周慕遠廢了,老爺子還是不肯正眼看他。
「爸,我去。」
周立志把壓抑的情緒藏進諂媚的笑容中。
「您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周老爺子不耐煩地擺擺手,像趕一條狗。
周立志退出書房,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他死死盯著那扇禁閉的門,眼底一片陰沉。
第二天,醫院。
姜清越收拾好隨身小包,看向周慕遠。
男人靠坐在床頭,小豬創口貼還牢牢粘在下巴上,手中拿著李斯年送過來的文件,眼神卻沒落在上面。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的,不許亂折騰,不許吼護工,聽見了沒?」
周慕遠沒抬頭,翻了一頁文件,狀似隨意。
「哦,去哪裡,幹什麼?」
姜清越唇角忍不住上翹,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怎麼,周先生捨不得我?」
周慕遠扭頭,避開她的觸碰。
「我沒有,隨便你回不回來。」
姜清越很想笑,但是為了給周先生留點面子,硬生生忍住了。
她老公還是一個「冷萌臉」。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飛快碰了一下。
「回家收拾一下,乖乖的,馬上回來。」
周慕遠不吭聲,直到病房門合上,他才望過去,盯著看了很久。
文件上的數字,一個也看不進去了。
蔣正涵前來送評估報告。
「整體情況比預想的好一點,胸椎損傷雖然嚴重,但神經沒有完全壞死,你身體素質好,腰腹上肢力量都夠。」
「康復中心那邊建議,先從簡單的來,可以嘗試輔助站立。」
周慕遠翻著報告,一行一行看:「也就是說,還有機會。」
蔣正涵點頭:「有機會,但過程會很長,也很痛苦,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嗯,知道,我先去康復區看看。」
「老周,別急啊,得慢慢來。」
周慕遠看向窗外:「我有分寸,出去透透氣。」
蔣正涵拿他沒辦法:「行,我讓護工推你下樓,戶外恢復區那邊空氣好,人也少。」
周慕遠點頭。
戶外恢復區,四周種滿了生機勃勃的綠植,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宛如碎金。
周慕遠坐在輪椅上,護工推著他沿步道慢慢前進。
這是斷腿之後,他第一次主動要求出門。
清新的空氣比病房內壓抑的消毒水味好太多。
坐輪椅的病人正在曬太陽,拄著拐杖的康復者在慢慢挪動,時不時傳來家屬和護工的關切聲。
周慕遠看著,目光停住。
活的氣息,撲面而來,胸腔里的壓抑在慢慢鬆動。
「小伙子,新來的?」坐著輪椅的大爺從他身邊經過。
周慕遠微微頷首。
老大爺看了一眼護工:「這麼年輕,家裡人沒來呀。」
身後的護工搶著答:「周先生的老婆一直陪著他呢,周太太人可好了,又漂亮又溫柔。」
「周先生要出院了,周太太最近忙著把家裡重新布置布置呢。」
老爺子哈哈大笑:「娶了個這麼好的媳婦啊,小伙子,斷腿了都值啊!」
周慕遠臉上那種「生人勿近」的表情開始鬆動。
他想到了當初自己在青雲寺求的平安珠。
如果這輩子定要有一場劫難,他願替姜清越承受所有。
爆炸中,平安珠斷了,他的妻子卻完好無損,兩個孩子也平安無事。
他點頭,難得回復陌生人的話。
「您說得對,的確很值得。」
死都不會悔的值得。
老大爺笑得更開懷:「年輕人啊,有這個心態就對了,萬事萬物命中注定,福報在後面嘍。」
「謝謝。」
老大爺推著輪椅離開,護工詢問。
「周先生,前面有個長椅,要不要停下來歇一會?」
「不用。」周慕遠收回目光,「拐杖給我。」
護工愣了一下:「周先生,蔣醫生說了不能急。」
「我知道,我的身體我清楚。」
護工不敢反駁,把拐杖遞過去。
周慕遠雙手撐起拐杖,雙腿沒什麼知覺,腰腹發力的時,他感受到了一點微弱的牽扯感。
他迅速把重心移到拐杖上。
站起來了。
他掌握技巧很快,雖然很累,額頭滲出薄汗,但他確確實實站起來了,穩定地維持著平衡。
護工緊張地伸著手,準備隨時扶住。
「周先生,您別勉強……」
「沒事。」
周慕遠喘了口氣,提起腳,試著往前挪一步。
一步,又一步,很慢,很笨拙。
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步道上印出他瘦削的影子。
周慕遠滿腦子都是姜清越。
想著想著,唇角勾起。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了。
下一次,一定是和清清一起。
身後,一道不懷好意的聲音陰惻惻響起。
「慕遠啊,我的好弟弟,怎麼一個人在這,用不用我扶你啊?」
周慕遠撐住拐杖。
周立志踱步上前,一身深色西裝,皮鞋踩在訓練步道,響起篤篤聲。
他在周慕遠面前站定,目光從那張蒼白的臉滑到殘破的腿上。
「慕遠,手術才結束沒多久,別這麼要強。」
他眼底滿是嘲諷不屑。
「再撐,再練,都沒什麼用,廢了就是廢了。」
周慕遠緩緩抬眸,聲音波瀾不驚:「有事?」
「沒事,我是你親大哥,你受傷了,來看看你。」
周立志雙手背在身後,繞著他轉了一圈,嗤笑。
「耳朵聾了,腿也殘疾了,這手還斷了,我的好弟弟,你這一身,還有什麼能用的?」
「我看你,還是別硬撐了。」
下一秒,周立志伸手,握住他左手拐杖上端,向外一抽。
一根拐杖脫手,周慕遠失去平衡,身體一栽,重重摔在步道上。
右肩先著地,牽扯到後背還沒完全恢復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周先生!」
護工衝過來,周立志擋住她。
「周家的事,你一個無權無勢的外人真的想摻和進來?」
「周先生,他,他是病人。」
「病人?」周立志輕笑,「既然是病人,那你現在應該去護士站問問,他這個情況,摔在地上能不能直接扶起來。」
「再往前一步,我動動手指,讓你在整個醫療行業混不下去。」
護工站在原地,畏懼瑟縮,不敢上前扶周慕遠。
周立志居高臨下。
「慕遠啊,與其帶著姜清越和兩個孩子一起熬,不如把人送回老宅,送到爸身邊去。」
「爸是不會虧待姜清越的,你呢,在這邊安心養著,養好了,是你的造化,養不好,孩子未來也有著落。」
周慕遠沒理會,他撐著手臂,勉強起身的瞬間,無名指上的婚戒驟然滑落。
「叮……」
清脆的一聲,滾了出去。
距離不算遠,周慕遠撐著身子往前挪,指尖馬上就要碰到。
一隻皮鞋踩上來。
周立志的腳輕輕一踢,婚戒滾到遠處去了。
周慕遠表情變了,抬頭看他,瞳孔中染上一片紅。
「戒指,拿給我。」
「戒指?」周立志低頭看了一眼,冷笑,「周慕遠,你什麼時候開始,把這種東西當命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