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日子裡,明母漸漸想了明白。
她那個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兒子,怎可能一朝將妻子拋棄。
陸岩拜見當日,兒子和萬寶珠姍姍來遲,若沒猜錯,那時的他們是在商議對策,借贈藥之事爆發矛盾,順勢和離。
她該想到,即便兒子在氣頭上,可沉穩性子的他又怎會迫不及待次日便請旨和離。
他們動作太快,快到反常。
而那時的她一門心思沉浸在兩人分開歡喜里,不曾注意這些細節。
兒子決定娶李湘儀,便是最明顯破綻。
他那麼厭惡這個表妹,即便沒有萬寶珠,也不會答應這門婚事,怎可能因她三言兩語勸說就簽下婚書。
夫妻一體,同生共死,福禍相依……
明老夫人自嘲而笑,兒子一字一句分明在暗示。
然而當時的他們被喜悅沖昏頭腦,全然沒有多想。
李湘儀挑唆明姚給萬寶珠下絕子藥,鼓動她捉姦,數次排擠迫害,李家更是忘恩負義的反咬兒子一口。
以兒子脾氣怎可能放過這家人,拖著李家一起下罪是他積攢已久的報復。
或許從許家案子爆發時,兒子就已開始安排後路。
這是兒子性情,他的妻兒,他會為她們籌謀好一切,如此也才符合他平日對萬寶珠的感情。
現在的明母都想通了,不論萬寶珠承不承認,她都已確定自己推測。
「陽兒毀了李家,可我至今學不會恨他。」
在幼子遭難那一刻,她深深感受到心裡最看重的終是親生骨肉。
娘家敗落,她哀其不幸,可經此一事也看透了母族的醜陋嘴臉。
憾恨自己為虎作倀,為了扶灘爛泥而作天作地,將兒子日子攪得雞犬不寧,最終淡了母子情分。
在兒子最後時日裡沒能安穩度過一天,帶著遺憾和對自己的怨氣離開。
明陽的死比任何一人的離去都讓她難過。
看著寶珠孕肚,明母眼神軟了下來。
「我懷陽兒時已過四十,大夫說我身體孱弱,這個年紀孕育兇險萬分,建議我捨棄他,可我不肯,堅持把他生下。」
「整個孕期從懷吐到生,百般不適,生產時更是疼了兩天兩夜,險些性命不保。」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一定不是個貼心的,這麼不知心疼他母親。」
果不其然,明陽自小清冷叛逆,未曾聽過她一次。
明母苦笑,笑中卻更多是寵溺。
似不想被寶珠看到她泛紅的眼圈,明母蹣跚至佛龕跟前,顫巍巍拿起柱香點燃,嘴裡自言自語。
「孝順孝順,陽兒卻從不知何為順。」
「幼時的他不聽我話,下河摸魚,差點淹死。」
「寒冬臘月里著單衣練武,染上風寒,還因嫌苦把我備好的湯藥偷偷倒掉。」
再大些,不聽她勸說離開翰林院,去了得罪人的御史台,不聽她話娶了萬寶珠……
唯一件順著她意的是娶了李湘雲,而這僅僅的一件卻也是個騙局。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我最寵愛的孩子。」
「他不聽話我能忍,頂撞我我能忍,顛覆李家我也能忍,可我最不能忍的是……」
「這孩子竟這麼狠心走在我前面,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果然是最不省心的孩子。
明母潸然淚下,手中檀香斷作兩截。
她捂著唇低聲嗚咽,寶珠目光從那道佝僂背影轉回自己肚子。
過去的她知喪子之痛,卻不知痛到何種境地,直到有了身孕,從知曉的那刻母愛也隨之而起。
孕初期大夫一句胎像不穩,驚得她整夜難免。
往日受再重傷都沒皺過眉的她,如今一個小小磕碰揪心數日。
她從有過這樣的心驚膽戰,對一個還未謀面的娃娃牽腸掛肚,受不住半點噩耗。
一個孩兒從沒有到有,到孕育落地,再一點點長大,不知要寄託生母多少牽掛。
而老太太接連失去兩子,兩個養育了幾十載,在她膝下承歡哭過笑過的孩子。
明陽說比起在敵國為質,讓母親牽腸掛肚,不如流放而死,一了百了更好接受。
只要活著便有希望,而離世留給親人的只有無盡痛苦。
雖心有不忍,可事關重大,理智下寶珠不會鬆口。
明母沒再說話,靠在案幾獨自垂淚,寶珠道了聲告辭,輕步走出房間。
屋門打開,嬤嬤望了眼裡面的主子,見寶珠要走,將一包裹遞給她。
「這些是孕期補品,老夫人特意備下,萬女官收好。」
那包裹外層不起眼,乍一看似裹著衣物,寶珠遲疑片刻,伸手接過。
她身影消失很久,明母才擦乾眼淚,得知寶珠將東西收下,欣慰而笑。
這不只是補品,更是對孩子身份的承認,她肯收下便是默認了這是明陽孩子。
「陽兒有後。」
明母喜極而泣,一聲聲兒子尚有血脈,哭了笑笑了又哭。
嬤嬤也跟著高興,寬慰她更要保重身子,守護七爺骨肉。
「說得對。」
明老夫人停住眼淚,打起精神,「我得為陽兒護住血脈。」
寶珠從清覺寺出來,回家途中經過處莊子時,忽聽外面有叫罵聲,像是發生爭執。
掀簾看去,只見河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一個婦人擰著小姑娘耳朵,嘴裡斥責著什麼,隨後將人推倒在地,轉身離去。
小姑娘對著那道背影叫喊,後蹲在地上悶頭啜泣。
「你怎麼在這裡?」
明姚聽到有人說話,抬頭看去。
見到是寶珠,她先是一愣,繼而快步跑上前,第一句話便是你帶我離開這裡吧。
寶珠望了望附近,忽然想起這裡是公府名下莊子。
「外祖父母一家現在住在這裡。」
「你隨他們同住?」
明姚低頭嗯了聲。
她不是明陽女兒,明陽走後,府中主子對她愛答不理,僕從也不再把她作小姐看待。
李家被革職抄沒,應明母要求,秦淑容將這處莊子撥給他們住,順道將明姚也送了來。
在秦淑容看來明姚是李家血脈,理應跟著他們。
明姚雖是李家外孫女,可李湘雲辱沒了家族,李家夫婦認為長女私奔生女是一切災禍的根源,又怎會容下明姚。
「明家不認我,李家視我為恥辱,外祖母對我冷厲苛責,外祖父時常酗酒,喝多了就罵我是野種,拖油瓶。」
「每天只給我一頓飯吃,都是他們剩下的冷飯,還讓我燒火撿柴,下河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