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遠修的聲音低沉而冷冽。
「她算準了楚大人你會心疼她,算準了你夫人會為了她找我們的麻煩,但她沒能算準,我這個人鐵石心腸,不會為她的苦肉計動半分惻隱之心。」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楚大人,你說,是她自己想找死,還是你們就要仗著權勢,來批判我這個無辜者?」
楚良漢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面色依舊陰沉。
「即便知道她是在還用苦肉計,可一旦危及生命,你便該攔著,而不是縱容她拿命來賭!」
楚良漢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沙啞。
「遠修,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怨我當年將你娘親趕出楚家,怨我這些年對你不管不顧。可你怨我,也不該牽連無辜!」
楚遠修冷冷看著這個男人,眼眸里一片冰涼。
「那楚大人的意思就是,她自己找死,出了事,錯的就是我這個旁觀者,無辜者,是嗎?」
「遠修,她不是外人,她是我養了十來年的女兒!
是叫了我十來年父親的,你的妹妹!
你知道十來年有多長嗎?
就算是養只小貓,十來年也該養出感情了。
更可況,她比你乖巧千倍萬倍!」
「我當然知道十來年有多長,長到足夠讓一個人快要忘記自己姓什麼,長到,足夠讓一個孩子從滿懷期待等到心如死灰。」
楚遠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更長到,我夜夜縮在那個山洞裡,聽著山林間的狼嚎,怕自己,熬不到天明。
還長到,我都快要忘了母親的長相,以及我的來處。
楚大人,你養了楚夢瑤十來年,便覺得她乖巧可人,可你們,和我有什麼關係?」
楚遠修的話讓楚良漢瞳孔驟縮,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連帶著他這些年刻意維持的體面,也被這一句話撕得粉碎。
「我和不冬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不想再和你們有任何瓜葛。
楚夢瑤三番五次想要闖進不冬的院子,請問,這就是你們楚府的規矩,還是你們楚家的教養?
我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不冬家和這裡的院子,是私宅,不是你們楚家的後花園,楚家人,沒有資格踏入。
可你們充耳不聞,非要一次次闖進來,楚夢瑤最後被凍昏,怪誰?怪我嗎?」
「你·······你········」
楚良漢指著楚遠修的手指微微顫抖,臉上的表情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某種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楚遠修,你是瘋了不成!」
楚良漢從未想過自己的親兒子和夏不冬就是兩個瘋子!
「那是一條人命!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凍昏在寒風裡,連伸手拉一把都不肯,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你們自己都不珍惜的東西,憑什麼要我替你們去珍惜?」
楚遠修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若真當自己是條命,就該知道什麼叫分寸,什麼叫尊重。
可她沒有,她一次次越過界限,一次次踐踏別人的底線,把旁人的容忍當作理所當然。既然她連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你有何必來為難我這個外人?」
楚遠修語氣淡漠,仿佛面前之人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在我看來,我可比那種自己尋死的人正常多了。
至少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知道別人的拒絕意味著什麼。
而你們楚家,似乎永遠學不會這兩個字。
還有,這個天氣很冷嗎?
怎麼站一會兒就能被凍暈了?
下河村每到冬日,氣溫會變得滴水成冰,十分難熬。
我窩的那個山洞,連個擋風的門都沒有,大雪封山的時候,我裹著乾草縮在角落裡,手腳凍得發紫,也沒見老天將我凍死在寒風與大雪中。
現在還只是深秋,連霜都未落。
她凍了兩個時辰就不行了,可我在那樣的環境裡度過了整整十個年頭。
夏天熱得渾身起泡,冬天冷得骨頭縫裡都結著冰碴。
你算算,我到底該有多硬朗,才能熬過那三千多個日夜?
你們楚家錦衣玉食,連深秋的涼風都受不住,可我在山洞裡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裹著的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破布爛絮。
你以為,我是什麼很善良的人嗎?
還能以平常的心態,去對待將我推下深淵的人?」
楚良漢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像一把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壓下去十幾年的愧疚,此刻全都翻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剛把楚遠修母子趕走的時候,有次微服回鄉,遠遠看見幾歲大的楚遠修攥著半塊窩頭,縮在破廟牆根底下啃,小臉凍得通紅。
他當時很狠心,轉身就走了,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將來總有機會補償。
可這一轉身,就是十幾年。
楚良漢踉蹌後退了一步,伸手扶著門框才站穩,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那些年·······是爹對不住你。
可事到如今,你想要什麼補償,爹都給你,你·······」
「補償?」楚遠修嗤笑一聲,指尖擦掉嘴角那點血。
「楚大人,十幾年的苦,你拿什麼補?
你能把我娘的命補回來?還是能把我那些差點熬不過來的日夜都補回來?
不必了,我和不冬現在過得很好,不勞你楚大人費心,也請你,帶著你的夫人和寶貝女兒,離我們遠一點。」
「夏不冬!又是夏不冬!」
楚良漢猛地拔高聲音。
「她就是個鄉下丫頭,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親爹都不認!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必須是我楚家的兒子,你必須········」
「你扔下我娘離開的時候,你們楚家族老,就把我的名字,從戶籍上劃掉了。」
楚遠修淡淡打斷他。
「從律法上來說,我早就不是楚家人了。
楚大人,請回吧,別在我這兒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