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注意到傅司珩的唇瓣起了些細小的白皮,乾裂的紋路在慘白的唇色上格外扎眼。
於是她起身去拿了棉簽和溫水,蘸濕了,俯下身極輕極慢地在他唇上滾了一圈。
涼意似乎觸動了什麼神經末梢,傅司珩的眉心極細微地蹙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沈清辭的手頓住了,棉簽懸在半空中。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他的臉,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醫生!醫生!」她猛地轉身朝門口喊,聲音有些發顫,「他動了!」
值班醫生很快趕過來,翻了翻傅司珩的眼瞼,又檢查了各項數據,最後直起身,臉上帶著謹慎的溫和:
「有輕微的應激反應,是好的信號,但距離真正甦醒還需要時間,家屬要繼續保持刺激,多跟他說話,放他熟悉的聲音、音樂,對他會有幫助。」
醫生走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沈懷瑜從床尾探過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傅司珩放在被子外面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冰涼,骨節分明,她的小手只能堪堪包住一小截。
「爸爸,」她湊過去,聲音軟糯糯的,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聽不見,「你快點醒好不好?我請你吃全家桶,我的雞翅分你一半。」
「還有我的薯條也給你。」
她拉著傅司珩的那小段手指,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神奇呀,這個安安靜靜躺在這裡的男人,居然就是她的爸爸。
可在這之前,爸爸這個詞,她只敢在夢裡悄悄叫。
幼兒園裡,總有小朋友圍成一圈,說她沒有爸爸,說她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那時候她站在滑梯旁邊,假裝沒聽見,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更不敢去問媽媽。
她覺得,這樣的話題太沉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可以挺起小胸膛,理直氣壯地對所有人說:「我有爸爸,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爸爸。他願意為了我們,連命都不要。」
所以那些從前讓她鼻酸的話,那些不愉快,她願意一筆勾銷。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清辭,
「媽咪,你說爸爸醒過來以後,會不會對我們很好很好呀?像別的小朋友的爸爸那樣,陪我們去動物園,帶我們吃好多好吃的,然後我們全家一起去旅行。我好想去大草原上騎馬,還可以摸摸小羊,毛茸茸的……」
她想了想,又認真地補了一句:「當然,爸爸要是能別再像以前那麼高冷、那麼兇巴巴的,就更好了。」
沈清辭笑著揉了揉她頭頂那個俏皮的小啾啾:「懷瑜想去大草原摸小羊?」
沈懷瑜用力點頭:「是梔梔告訴我的!她說她去過草原,小羊軟綿綿的,像一團雲,不過……」她撇了撇小嘴,「要是我一個人去,肯定沒什麼意思,要去就得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她嘟囔著,聲音軟軟糯糯:「我們……還從來沒有一家人一起出去玩過呢。」
沈清辭一手穩穩地摟著懷瑜,另一隻手繞過桌角,把正蜷在椅子上寫代碼的沈懷瑾也撈了過來:「懷瑾呢?想不想去?」
沈懷瑾指尖頓了一下,頭也不抬,默默敲出一行字:「媽媽,我是大孩子了,也是男孩子,不能隨便抱我。」
他板著小臉,抬手在沈清辭眼前比了個大大的「✕」,一副「我有尊嚴、絕不撒嬌」的模樣。
可沈清辭只是笑,笑裡帶著點懷念,她記得懷瑾剛生下來時,小小一團,軟得像剛出籠的糯米糰子,和妹妹一樣愛往她懷裡鑽。
怎麼一轉眼,就長成這副小冰山的樣子了?
「我才不管什麼男子漢不男子漢。」她把懷瑾摟得更緊了些,「你是我的好大寶,我想抱就抱。」
說完,她低頭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大口。
沈懷瑾猛地瞪圓了眼睛,耳尖「騰」地紅了,紅意一路燒到臉頰。
沈懷瑜立刻不幹了,扭著身子抗議:「我也要我也要!媽咪只親哥哥一個人,我要吃醋啦,我也要一個大大的啵啵!」
沈清辭笑著轉過頭,在女兒臉蛋上也印下響亮的、誇張的一大口:「喜不喜歡?」
沈懷瑜小臉仰得高高的,得意得像只剛偷到小魚乾的貓:「當然喜歡啦!我的啵啵比哥哥的大,我才是媽媽最喜歡的人!」
沈懷瑾一聲不吭,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下兩個字:「幼稚/」
沈懷瑜沖他吐了吐舌頭:「幼稚又怎樣?我也是媽咪最最最疼愛的小寶,不像某個哥哥,總愛裝高冷。」
兩個孩子你一嘴我一嘴地鬧著,沈清辭靠在椅背上,懷裡軟乎乎的,耳邊吵吵鬧鬧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好了好了,還不困嗎?你們兩個,快點去睡覺。」
這裡是醫院的高級病房,配有獨立的陪護套間,環境安靜,設施齊備,沈清辭原本打算讓兩個小寶先回去,畢竟醫院終究不是孩子久留的地方,可兩個小傢伙卻鐵了心要留下來,說是要陪著傅司珩。
眼看正值暑假,課業不緊,沈清辭也就沒再強行阻攔,索性讓他們在病房裡住了下來,也好過來回奔波。
期間傅老太太來過一次,細細問過傅司珩的情況後,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塞給她一張卡。
而傅夫人那邊卻是全無動靜,自己的親生兒子還在病床上躺著,她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連一通電話壓根沒有出現過。
想到這裡,沈清辭忽然覺得,當年傅夫人不喜歡自己,或許也並非全無來由。
一個連對自己親生兒子都能漠不關心的女人,又怎麼會對旁人付出真心呢?
正出神間,沈懷瑜忽然從她懷裡靈活地一扭,滑落到地上,兩隻小手叉腰,仰著腦袋一本正經地說:
「這幾天正是加倉的好時機,我要嚴肅認真地研究一下最近的行情走勢。」
一旁的沈懷瑾也跟著點點頭,指尖利落地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要賺錢。」
他目光淡淡地掃過病床上的傅司珩,腦袋裡卻在飛速盤算著從住院到康復可能涉及的各項支出,治療費、藥費、護理費,林林總總,不是個小數目。
沈清辭看著這對小大人模樣的兄妹,忍不住無奈地嘆了口氣:「懷瑜、懷瑾,媽咪在你們眼裡就這麼窮嗎?住院費還要你們兩個五歲的小傢伙來操心?」
她可是個隱形的小富婆好不好。
旁邊的陳助理趕緊笑著接話:「懷瑜小姐、懷瑾少爺,您二位真不用著急,傅總的資產……足夠他在醫院住上個萬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