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在乎的事情,往往和醫生以為的截然不同。
可傅司珩在乎的,又究竟是什麼?
沈清辭竟一時想不出來。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把一個人的輪廓磨得模糊不清。
他現在喜歡什麼、厭惡什麼,生活習慣有沒有變,她統統無從得知。
可眼下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沈清辭斂了斂心神,朝陳教授輕輕點頭,「多謝醫生。」
陳教授嘆了口氣,大約是覺得終究沒幫上什麼實質的忙,執意將診費退回了大半,看著卡里的餘額,沈清辭卻只覺得心口一緊,她寧願陳教授一分不少的全部收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希望大打折扣。
「媽咪……」
衣角被輕輕扯了扯。
沈清辭低頭,對上沈懷瑜那雙怯生生的眼睛。
小姑娘平日裡最是活潑,眼睛像盛著星子,亮晶晶的,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霧,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大約也能感知到大人的情緒,正一點一點地縮回自己的小殼裡。
沈清辭知道,她也在自責。
她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伸手揉了揉女兒軟軟的頭髮,語氣儘量放輕,「懷瑜,你餓了嗎?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填飽了肚子,再想這些事,好不好?」
沈懷瑜抿了抿嘴唇,猶豫了幾秒,才低聲問:「可是爸爸……」
她頓住,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媽咪,我能叫他爸爸嗎?」
沈清辭眼眶倏地一熱,酸意湧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沒讓淚掉下來。「可以的,寶貝。」她聲音有些啞,「他本來就是你們的爸爸。」
如果只生不養,那確實不夠格被稱為父親。可這次,兩個小寶的命,是他拼盡全力拉回來的。於情於理,這一聲「爸爸」,都該叫。
得了媽媽的許可,確認自己沒有惹媽媽難過,沈懷瑜這才稍稍壯起膽子,可聲音還是蔫蔫的,「可是爸爸還沒醒……我有點吃不下去……」
懷瑜一向最貪嘴,對吃的東西格外上心,能讓她說出「吃不下去」這四個字,已是極難得的事了。
沈清辭心疼地彎了彎嘴角,耐著性子哄她,「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過來等爸爸醒來呀。小寶不是一直吵著想吃肯德基的全家桶嗎?我們今天帶上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嗯……」沈懷瑜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像是在說服自己,「好像是有點餓了呢。」
其實她根本不餓。只是不想讓媽媽繼續擔心下去,才順著這個台階下了。
旁邊的沈懷瑾始終沒有出聲,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睛一直望著病房的方向,目光沉沉,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安靜。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痛。
到了肯德基,懷瑜總算恢復了幾分生氣,她點了一大杯冰可樂、薯條、辣翅,還要了好幾包番茄醬,吃得滿手是油,腮幫子鼓鼓的,不過她也沒有隻顧著自己,而是她撕下一塊雞翅,舉到沈清辭嘴邊,「媽咪也吃。」
沈清辭湊過去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嚼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她正出神,餘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傅司珩的特助,陳助理。
他站在桌邊微微欠了欠身,「沈小姐,有些話想單獨和您說,不知道方不方便坐在這裡。」
陳助理前前後後幫過她不少次,沈清辭對他並沒有防備,點了點頭,「坐吧。」
陳助理落座後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沈小姐,我想說的其實是我們傅總……對您,可能並不像您想的那樣冷漠。我跟在他身邊多年,算是個旁觀者。你們當初離婚,很大一部分原因確實是因為蘇小姐。但傅總對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出於對她父親的愧疚她父親當年為救傅總受了重傷,傅總一直記著這份恩情。至於蘇小姐,是她單方面對傅總有意,許多誤會,也是她刻意製造的。」
他頓了一下,看了沈清辭一眼,才繼續道:「前段時間傅總發現,那場救命之恩,其實是蘇小姐和她父親一手策劃的謊言。人已經送走了,包括甜甜小姐,也都徹底斷了聯繫。」
「這麼多年,傅總身邊真正出現過、他真心在意過的人,只有您一個。只是他性子倔,從來不肯低頭,更不肯承認自己的心。」
「他對您,對兩個孩子,都是真的。否則這次也不會……」
陳助理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微微垂眼,語氣放緩了些,「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讓您覺得虧欠。只是不想看您和傅總之間,再因為這些陳年舊事,多一層不必有的隔閡。」
如果傅司珩真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以陳助理那股子耿直勁兒,大概早就躲得遠遠的了,哪還會替他說話。
能在一個人身邊待這麼多年,還能心甘情願替他開口辯解,那多少是見過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這世上,最清楚你為人的,往往就是日日夜夜站在你身邊的人。
沈清辭的聲音輕柔,「謝謝你,陳助理。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陳助理一聽,心裡猛地一沉。他怕沈清辭這是打算徹底放手,不管傅總了,趕緊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切:「沈小姐,傅總他其實……」
沈清辭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過去的事,我不想去追究了,現在對我來說,唯一要緊的,就是他醒過來。」
越早越好。
她翻過幾篇醫學論文,知道植物人最怕的就是拖得太久,時間一長,腦部功能會不可逆地衰退,哪怕有一天睜開眼,也可能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
那樣的結果,她連想都不敢想。
陳助理怔了怔,終於讀懂了她眼底那份執拗,不由放低了聲音,「是我冒失了,對不起,沈小姐。」
「沒事。」沈清辭沒有再多說,也沒有力氣再多說了。
她看著手機里的文獻,一行一行地閱讀著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
吃過東西後,她又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醫院。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傅司珩躺在病床上,鼻樑間還插著透明的輸氧管,那張原本精緻冷艷的臉,此刻白得像一張薄紙,透著不健康的透明感,嘴唇也淡得幾乎沒有顏色。
不過比起剛出事那會兒滿臉是血、毫無生氣的樣子,現在已經算是好太多了。
沈清辭替他掖好了被子,「早點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