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燃的嗓音壓得很低。
他沒有再逼問,只是微微垂著眸,溫熱的呼吸淺淺拂過她的額角。
方才那股裹挾著偏執的戾氣,在看見她盛滿惶恐與疲憊的眼時,悄無聲息地斂去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楚。
「不行的。」
虞驚秋偏過臉,長長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鼻尖泛著酸,那些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堤壩。
她頓了頓,喉間微微發緊,聲音輕得發顫。
「我不怕什麼,但是我怕我的孩子,將來也要和他的父親一樣,親眼看見父母糾纏撕扯,活在一團理不清的恩怨里。」
郁燃望著她單薄肩頭微微發抖的模樣,心口那陣鈍痛愈發清晰。
是他親手將她逼到了這般境地。
可他做不到放手。
這輩子,無論如何,他都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屬於他的孩子,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我不會讓你再拋下我。」
郁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掌心的溫熱一點點熨帖著她的寒涼。
「我辭去了經濟部部長的位置。」
「以後,我沒有身不由己的公務,沒有束縛桎梏的身份,我可以好好陪在你身邊了。」
怎麼可能?
那是他為之奮鬥數年、步步深耕的前路,是老爺子傾盡半生心血栽培、為他鋪就的青雲坦途,是旁人窮盡一生都觸碰不到的高度。他怎麼會,說放棄就徹底放棄?
難怪他能不顧一切出現在異國小鎮。
她當初選擇到國外,就是篤定郁燃身居高位,身份受限,絕無可能私自出境。
可現在他卸下所有職務,便再無桎梏。
似乎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驚悸與疑惑,郁燃淺淺扯了一下唇角。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擋在我們中間。」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溫熱的呼吸相交。
連日的緊繃、惶恐與疲憊徹底席捲了虞驚秋,她靠著他溫熱的氣息,心神鬆弛,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病房內歸於靜謐,只剩規律的胎監滴答聲,溫柔安穩。
門外,蔣程抬手正要敲門,房門卻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
郁燃緩步走出,順手帶上門,隔絕了室內所有聲響。
「問清楚了?」蔣程低聲問詢。
蔣程點點頭,神色肅然:「是,秦小姐沒什麼大礙,只是受了些驚嚇,已經安頓好了。」
「保姆緹娜收了盛蘇蘇的重金賄賂,刻意泄露了虞小姐一行人在小鎮的住址與作息,才讓對方精準尋來。」
他說著點開手機,畫面里是緹娜痛哭流涕的認罪視頻,字字清晰,證據確鑿:「我已經拿到完整供詞,全程錄像存檔,無任何漏洞。」
蔣程抬眼,看向面色沉冷的男人,審慎發問:「陸家的人怎麼辦?」
郁燃抬眸望向窗外無邊無際的沉沉夜色,眼底凝著一片濃稠化不開的寒色,殺伐內斂,卻字字致命。
「送到陸宋慈面前去。」
蔣程聞言心頭一凜,瞬間領會了他話里的深意。
陸宋慈最執著的便是輸贏,最依仗的便是陸家的財力根基與灰色勢力。
如今,她所有底牌盡數作廢,所有依仗皆成利刃。
郁燃聲線平淡,卻帶著碾壓一切的絕對掌控,冷聲道:「通知下去,陸家可以全面收網,將我們手裡所有跨境行兇、賄賂買兇、惡意謀害的證據,全數提交公訴。」
「是。」
「另外……」郁燃語氣微微一頓,眼底最後一絲情面徹底散盡,冷冽刺骨,「盛蘇蘇、陸州臣,拒捕潛逃、持槍襲警,當場擊斃。」
蔣程心頭驟然駭然,卻不敢勸,「是。」
津北,深夜。
陸宋慈猛地從噩夢中掙脫,豁然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貼身的睡衣,黏膩地貼在肌膚上,渾身冰涼刺骨。
夢裡全是血色畫面。
心口堵得發慌,戾氣與不安反覆翻湧。
她再也無心安睡,撐著發軟的身子起身,打算去浴室沖個熱水澡,壓下心底的惶然。
可她剛掀開被子,桌上的手機便突兀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深夜死寂,刺耳得讓人心慌。
這個號碼極少人知曉,只對接陸家核心心腹,從不會在深夜貿然來電。
陸宋慈心頭驟然一沉,生出不祥的預感,指尖微顫,接起電話,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與不耐:「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極度慌亂,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語速急促得近乎破碎:「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陸家已經被提起公訴立案,陸家所有產業、人脈、灰色渠道全部被查封了。」
轟——
一瞬間,仿佛有驚雷在耳畔轟然炸開。
陸宋慈渾身血液驟然凍結,手腳瞬間冰涼,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驟然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