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真的沒想到，原來我和陸觀山早在那麼久之前就已經見過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轉世，在上一世那個蘇氏貴女蘇祈安，我還活過一世，而且還不是以凡人之身。
我曾經是被供奉在廟裡的女仙，我不知道我是先成的仙，飛升後有一縷神魂留在了人間，附在了信徒為我造的廟裡的神像上，還是說我本來就是那座神像開了智後生出的魂魄？
這些我都不知道，但那時的我確實會賜予信徒平安，與太歲公、鬼母這一類邪神截然不同。
陸觀山在那個雨夜走進了我的廟裡，當時他還是凡人，傷得就快要死了。
可在最後一刻，當他的鮮血點燃了香火後……
在我的保佑之下，他活了下去。
我的眼前再次亮起白光，待白光又一次消散後，我仍然在那座廟裡，卻置身於火海之中。
朝代更迭，這座城池新的主人有新的信仰，容不下我這座舊廟，所以才命人放火要燒毀廟裡的一切。
廟門外，陸觀山仍舊穿著一身玄衣，別人都在觀火，只有他不管不顧地跑進火海，拼了命地要來護住我的神像。
烈火焚身，他的血肉之軀與我一起燃燒，臉上卻別無悔意。
漸漸的，一滴滴眼淚滴落在他身上，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我的眼淚。
十年前他進這座廟，用鮮血供奉我，作為回報，我賜他新生。
他本就有仙緣，離廟後開始修行，不過短短十年就已經境界大增，但此時的他也還是肉體凡胎，卻要為了我把他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性命給丟了嗎？
憑他的天賦，若是他能離開這裡繼續修行，他很快就能真的脫離凡人之軀。
可他就是不肯放手，寧願與我一起被火光吞噬。
我的意識消散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他貼在我耳邊道，「祈安，我的命是你給的，你是我唯一信奉的神仙，身為信徒怎能棄自己的神明而去？」
等我又一次清醒時，我已經回到了他的洞府，面前仍然是那座神龕。
神龕里與我一模一樣的神像朝我笑著，柔聲道，「關於你和他的初遇，還有你自己的身份，你都想起來了嗎？」
我點頭，又忍不住皺眉道，「可我們不是一起燒死在那場大火里了嗎，之後發生了什麼？」
神像道，「那把火不是凡火，你和陸觀山被燒死在那場火里，你所寄身的那座神像也被燒了個乾淨，但你們的魂魄卻沒有被燒毀。
你積攢了太多香火和善緣在身，陸觀山也有仙緣庇護，他的魂魄比你先一步轉世，他一出生就帶著前世記憶，所以他從小就遁入道門繼續前世的修行，一直等待著與你再見。
而等到晚唐時，你才轉世成為槐蔭城的蘇氏小姐蘇祈安。
你會誕生在這戶人家並非偶然，蘇家人的先祖就是當年為你修廟造神像的人，他的原意只是有感於當年戰火紛飛，百姓們的日子過得太苦，所以想造一座像，命名曰祈安廟，以示上天大家願虔心祈求平安之意。
而廟裡的那座女仙像，是按照他早逝的女兒打造的。
但他不知道他女兒的魂魄也並沒有真的離開，她和陸觀山一樣自帶仙緣，所以在冥冥之中附身在了那座神像上，也在百姓們進廟後的虔心祈福里真的修出了神性，成為了能庇佑眾生的仙。
而他在意識到這座神像真的靈驗後，也猜到是自己的女兒成了鬼仙一類的存在，於是又喜又敬地造了更多神像，在自己家中也開始供奉你。
而你的像也真的給蘇家帶來了平安，之後幾經亂世，蘇家幾次大禍臨頭，都在最後化危為安。而每一任蘇家家主，都會夢到多年前的那座廟，他們就知道是你在冥冥之中護著蘇家。」
我聽得一怔，捋了捋才道，「所以我其實本來就是蘇家先祖之女，第二世是再一次投胎到了蘇家？而他們一直都供奉著第一世時我的神像，相信我能庇佑蘇家？」
「沒錯，你出生之前，你娘就做了個夢，夢到那座廟裡你的神像，也夢到你對她說，你的名字要叫祈安。
你娘記住了，並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的公婆和夫君，等你出生長大後，你越長越與那座神像相似，他們便認定了你就是那個女仙。」
神像輕聲道，「所以他們才隱隱以你為尊，因為在他們眼裡，你不只是他們的女兒，也是能庇佑整個家族氣運的女仙轉世。」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道，「那顆七竅玲瓏心又是怎麼回事？」
神像道，「那也是你出生自帶的，應是你第一世時積攢的仙氣和善緣凝結而成的東西。」
我忽然想到，我確實在哪本古籍上見過一句話：七竅玲瓏心是只有天生仙人才有之物。
「那蘇無厄呢？她是我親妹妹，為何命格與我截然不同，還有那個從陸觀山心魔里生出的陸邇，他又是怎麼回事？為何我和我妹妹都捲入進來了？
第二世的陸觀山當時已經修成仙身了吧，曾在青塢山受過他恩惠的何首烏精告訴我，他是在太歲公掀起的那場人間大亂之前下山的，可陸邇好像早就出現在蘇家了，這究竟是為何？」
想到這些，我眉頭皺得更緊了。
關於第二世的事，其他事情已經清晰，但關於這些感情上的糾葛，我始終想不通。
神像道，「陸邇就是他的心魔，就像你也有你的心魔。」
我聽得一怔，「我也有？我的心魔該不會就是……」
「就是當年親手被他鎮在墳地里的東西，他用術法從你體內提取出了你控制不住的邪氣魔氣，然後都封進了你的另一座神像里，這是用替身封印心魔的做法。」
神像道，「但他能封得了你的心魔，卻封不了他自己的。就算是對真正的上仙而言，自己的心魔也是最大的弱點。
他的心魔從他的神識中跑出，在吸收了當時的大量邪氣後漸漸凝聚出實質，變成了聻這種極其罕見又可怕的東西。」
我頓了一下道，「所以他原本就是聻！」
至於陸邇對我說的那些他才是本體，陸觀山才是從他心裡分出的心魔那些鬼話，果然沒一個字是真的，也幸好我從來就沒相信過他。
死去的地仙並不會變成聻，只有地仙的心魔才是聻。
他一開始就不是仙！
「陸觀山在青塢山洞府閉關的時候，那個心魔就已經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