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黑子喉管里湧出兩口黃綠色的膽汁,身子伏在爛泥坑裡,抖得像篩糠。
王志鐵手腕微翻,將那張帶著海蛇暗紋的羊皮圖紙疊成巴掌大小,塞進運動褲的側兜。
他沒再多看地上的殘廢一眼,鞋底在雜草上蹭了蹭黃泥,轉身邁進院門。
木門合攏,粗木插銷喀噠一聲落下,把村道上的呻吟痛嚎徹底隔絕在外。
五里外的縣城南郊,廢棄的紅星船廠。
二號地下儲油庫的防爆鐵門前,三具穿著墨綠色防彈背心的憲兵屍體橫在積水裡,鋼盔被大口徑狙擊彈掀飛了半邊,灰白的腦漿混著暗紅血水,在水泥地面上攤開一大塊。
門後,林振海背靠著冰冷的水泥承重牆,劇烈喘息著。
他身上的將官常服早就被撕爛,左肩胛骨被穿甲彈打穿,露出慘白的碎骨茬子,急救止血帶扎到了最緊,暗紅色的血依舊順著武裝帶往下淌。
在他身邊,原本編制整齊的二十人憲兵特勤班,只剩下三個年輕士官,每人手裡捏著打空了彈匣的自動步槍,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林將,通信全斷了。」一名斷了左手手腕的少尉咬著牙,用嘴扯開一卷止血繃帶,「對方帶了軍用級全頻段干擾車,方圓三公里連衛星電台都發不出信號。」
林振海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從腰後拔出一柄帶血的軍刺,反手插進水泥縫隙里,借力直起腰背。
「順著航運圖查到碼頭,老子還當是幾個走私犯。」他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弧度,眼底全是血絲,「結果鑽出來一窩帶火箭筒的外籍僱傭兵,連暗網前十的黑曼巴都蹲在這兒餵蚊子。」
「他們是衝著大夏海防雷達的盲區來的。」另一名守在觀察孔前的士官低聲回話,聲音發顫,「底下那幾條水下暗礁走私線要是被打通,境外的半潛式潛艇能直接開進內河。」
轟!
儲油庫厚重的防爆鋼板猛烈震盪,兩枚穿甲火箭彈在門外炸開,衝擊波順著觀察縫隙灌進來,震得眾人耳膜刺痛。
門外空曠的廠房裡,傳來皮靴踏在積水上的清脆聲響。
一個披著黑褐色作風衣的高大白人男子停在門外十步遠的地方,嘴裡叼著一根細長的雪茄,脖頸處紋著一條盤踞的黑曼巴蛇,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死灰。
「林振海將軍,別做無謂的抵抗了。」黑曼巴吐出一口灰藍色的煙圈,用略帶生硬的大夏語開口,語氣輕蔑,「大夏的憲兵確實不怕死,但你們的血,填不滿這間儲油庫。」
黑曼巴身側,站著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手裡清一色端著加裝熱成像瞄準鏡的突擊步槍。
「放你娘的狗臭屁。」林振海單手端平手槍,順著鐵門縫隙砰砰連開兩槍。
特製的穿甲彈頭擦過黑曼巴身側的承重柱,濺起一串火星。
黑曼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體表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氣芒,彈頭崩碎的鐵屑撞在氣芒上,發出細微的鏗鏘聲。
武道宗師,護體罡氣。
「冥頑不靈。」黑曼巴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身側一名身形矮小瘦削的刀疤臉漢子,「鬼蝠,帶幾個人去雲隱村。」
刀疤臉漢子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黑的尖牙:「趙黑子那邊半小時沒回消息,多半是在村里撞上了鐵板。」
「那個退役的江南王就在村尾養老。」黑曼巴撣了撣雪茄灰,眼神陰鷙,「他手裡的密匙雖然交了,但在東南軍區依然能一言九鼎。把他身邊那個養女抓過來,只要小崽子在我們手裡,林振海這幫當兵的就得跪著給我們放開海關閘門。」
「明白。」刀疤臉漢子將兩柄帶倒鉤的短刃插回腰後,身形一扭,像一隻巨大的黑蝙蝠,貼著陰暗的廠房橫樑疾馳而出。
黑曼巴轉過身,對身後的重機槍手擺了擺手:「把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架起來,隔五分鐘掃射一次,別讓他們衝出來,也別讓他們死得太快。」
突突突——!
大口徑重機槍的沉悶咆哮震盪著廢棄船廠,火舌噴吐,子彈將鋼門打得火星四濺,凹坑密布。
林振海死死靠在牆角,聽著門外的動靜,整顆心直往下沉。
對方竟然摸清了雲隱村的位置。
雲隱村,王家後院。
柴棚外的陽光穿透雲層,斜斜照在積水的青石板上。
院角堆著剛砍下來的青岡木,木料堅硬如鐵,尋常斧頭砍上去只能崩出一個白印。
王志鐵坐在一條矮竹凳上,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袖,兩截小臂露在外面,線條勻稱,不見半點青筋暴凸的痕跡。
他手裡握著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舊柴刀,刀刃生了暗紅的鏽跡,刀背厚重。
嚓!
柴刀順著木紋平滑切落,堅硬的青岡木像豆腐一樣應聲裂開,兩半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在柴堆兩側,切口平滑如鏡。
屋內,蘇柔茵正坐在窗前的水泥台子上,兩隻小手按著新捏出來的泥巴鴨子,嘴裡哼著剛從鎮小學學來的兒歌。
苑念黎端著一簸箕洗乾淨的芥菜葉子,輕手輕腳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王志鐵劈柴的動作上,神色寧靜。
微風拂過竹林,院牆外的竹梢突然詭異地反常晃動了一下。
沒有鳥鳴,沒有落葉擦地的聲響。
一道枯瘦漆黑的人影如同一張薄紙,毫無徵兆地貼著泥土矮牆滑了進來。
刀疤臉漢子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腳步落在濕漉漉的泥地上,連半個腳印都沒有留下。
半步宗師的隱匿絕技,在十米之內,連心跳都能壓低到假死的狀態。
他的視線直接穿過柴棚,鎖定了坐在窗前哼歌的蘇柔茵。
一個沒有半點真氣波動的普通小女孩。
至於柴棚里那個坐著劈柴、渾身泥腥味的中年農夫,從始至終都沒被他放在眼裡。
刀疤臉身形暴起,腳尖在泥牆邊緣重重一點,兩隻枯瘦如雞爪的五指裹挾著青黑色的罡風,直奔二樓窗台抓去。
空氣被撕開一道尖銳的哨音。
王志鐵手裡的柴刀剛好切開最後一截青岡木。
他甚至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停留在地上散落的木屑上,手腕隨性地向後一反。
生鏽的柴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淡的弧線。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浪,也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
半空中的刀疤臉漢子只覺得周身的空氣在剎那間凝固成鐵。
原本運轉流暢的護體罡氣,在碰到那股無形勁力的前一刻,就像被滾燙烙鐵燙過的豬油,噗的一聲徹底化開。
「宗……」
刀疤臉漢子喉嚨里只擠出半個音節。
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巨力如同九天傾瀉的瀑布,迎面砸在他的胸膛上。
咔嚓!
刺耳的骨裂聲連成一串爆響。
他的雙臂小臂骨當場折斷,森白的骨刺穿破皮肉翻卷在外面,緊接著是兩根鎖骨、十二根肋骨同時崩碎。
整個人如同被急速奔馳的重型卡車迎面撞擊,以比來時快了三倍的速度倒飛出去,重重砸入院中的爛泥坑裡。
積水飛濺,院落重新歸於沉寂。
屋內的蘇柔茵正專心致志地捏著泥鴨子的尾巴,連眼皮都沒往窗外抬一下。
苑念黎停下洗菜的手,拿起圍裙擦了擦指尖的水漬,神情沒有半分變化,繼續低頭去掐菜葉的老梗。
爛泥坑裡,刀疤臉漢子癱軟成一團破抹布,七竅同時往外滲出烏黑的血沫,嘴唇哆嗦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瞪大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從小竹凳上站起來的男人。
大夏軍方的情報全錯了。
這哪裡是一個退隱養老的傷殘老帥?
隨手反抽的一柄鈍柴刀,竟然連虛空都能震出扭曲的紋路,這分明是已經踏入化境的當世神話!
王志鐵拎著生鏽的柴刀,踩著解放膠鞋,慢步走到泥坑邊緣。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刀疤臉漢子,布滿老繭的右腳隨意抬起,輕描淡寫地踏在對方的小腹處。
噗!
刀疤臉漢子的腹腔劇烈凹陷下去,丹田氣海在這一腳之下如同被大錘砸中的瓷瓶,寸寸碎裂成齏粉。
積攢了四十年的武道真氣順著四肢百骸狂瀉而出,刀疤臉的麵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瞬間老了二十歲。
劇烈的痛楚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像離水的鲶魚一樣在地皮上瘋狂抽搐。
「誰派你來的?」王志鐵的聲音不高,像是隔壁老農在問今天下不下雨。
刀疤臉漢子咳出一大口帶內臟碎塊的黑血,牙齒打戰:「深淵……議會,黑曼巴大人……在紅星船廠……」
「林振海呢?」
「在……在二號儲油庫,撐不過……十分鐘了。」
王志鐵緩緩收回腳,將鏽跡斑斑的柴刀隨手插進身旁的泥地里。
江風順著山巒的縫隙吹過來,帶來了極遙遠處幾聲沉悶微弱的重機槍轟鳴。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敲打一口破鍾。
王志鐵轉過身,從門廊下的木鉤上取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雨衣,搭在胳膊上。
原本散漫平和的眉宇之間,所有的人間煙火氣寸寸剝離。
他抬眼望向縣城南郊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堅冰。
「動我的人,手伸得太長了。」
林振海的大口徑重機槍彈殼在儲油庫門外堆了一地,硝煙味濃得嗆人。
黑曼巴看了看手腕上的軍用防磁表,將吸盡的雪茄頭扔進腳下的積水裡,踩滅了最後一星火光。
「鬼蝠還沒回來,但時間到了。」黑曼巴從後腰拔出一柄黑色的格洛克手槍,拉套筒上膛,「焊槍隊上前,把儲油庫的門給我切開。」
兩名穿著防火服的僱傭兵拎著乙炔噴槍快步上前,藍白色的高溫火苗舔舐在精鋼大門上,燒出刺目的紅暈。
儲油庫內,林振海靠著牆壁,手槍里只剩下最後兩發子彈。
身旁的三個小年輕已經把刺刀卡上了槍口,臉上面無血色,卻咬著牙把後背挺得筆直。
「林將,下輩子我還跟您當兵。」斷手少尉咧嘴笑了笑,笑容慘澹。
林振海沒說話,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軍帽,指關節捏得泛白。
外面的焊槍火花正順著門縫一點點切入,防爆鎖芯發出即將崩解的呻吟。
門外的黑曼巴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靜靜等待著獵物出籠的那一刻。
沉悶的腳步聲,從廠區大門外被積水浸透的碎石路上響了起來。
啪嗒。
啪嗒。
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積窪里,聲音不大,卻像一面重鼓,詭異地穿透了呼嘯的江風和發電機轟鳴,清晰地敲在每一個僱傭兵的心臟上。
黑曼巴眉梢微挑,側過頭,望向那片昏暗的風雨。
一個穿著洗白舊布衫、腳踩解放膠鞋的男人,正單手插著兜,逆著漫天風雨,一步一步走過鏽蝕的龍門吊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