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餐桌中央擺上了那個芒果草莓雙拼蛋糕,中間插著幾根細蠟燭。
郭秀英坐在主位上,陸晚棠手腳麻利地把蠟燭一根根點亮。
光在空氣中輕輕晃動,映著郭秀英那張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卻溫厚的臉。
「媽,許個願吧。」陸小勇說。
郭秀英閉上眼睛,許了很久的願。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眼底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而後,她笑著把蠟燭吹滅了。
切完蛋糕,大家開始送禮物。
陸晚棠送的是一本相冊,裡面都是她之前搜集的老照片,有郭秀英的,也有她自己的,也有陸小勇的,還有他們去世的那位父親的照片。
翻著相冊,郭秀英的眼圈漸漸紅了。
陸小勇送的禮物,是一台按摩儀,專門針對肩頸和腰部的老毛病。
最後拿出禮物的,是蘇婉。
蘇婉從沙發旁邊提了一個小紙袋過來,放在郭秀英面前的時候臉頰微微泛著紅。
「二嫂,這個是我給你準備的。做得不好,你別嫌棄。」
郭秀英拆開薄紙,從裡面取出一個紅絨布包著的東西。
她把絨布掀開一角,一個金手鐲露了出來。
不過,這個手鐲不是商場裡那種機器打磨得鋥亮的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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鐲體表面能看到手工鍛打的痕跡,紋路均勻但微微粗糲,邊緣處有幾道淺淺的錘印。
整隻鐲子不算寬,但分量不輕,金子的成色也很足。
鐲子內側還刻著郭秀英的名字。
「婉婉……這金手鐲你在哪兒買的?」
郭秀英看向蘇婉,笑道。
蘇婉的臉微紅:「是我找金店的老師傅學著自己做的……跟學了三個周末,打廢了好幾塊料子,終於成了這一隻。」
「做的有點丑,二嫂你別嫌棄。」
郭秀英心中一陣感動,抓起蘇婉的柔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陸小勇,眼底浮起一抹會心的笑意。
「婉婉,二嫂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願意聽麼?」
「二嫂,你說。」
蘇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郭秀英望著她,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訴你,人這一輩子,真的很短。如果你遇到了喜歡的人,就一定要抓住了。錯過了,後悔都來不及了。」
「放下包袱,輕裝前行,只要幸福就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蘇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蘇婉當然明白郭秀英的意思,她是暗示自己如果真的喜歡陸小勇,可以選擇和他在一起。
對於蘇婉而言,她心裡自然是喜歡陸小勇的。
只是,陸建設才去世不久,讓她現在就和陸小勇在一起,她做不到。即便陸建設臨死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她也做不到。
她需要時間去忘記,也需要時間去接受……
晚飯一直吃到晚上九點多。
氣氛很熱烈,大家都喝了點酒。
喝完酒,她們的臉色都紅潤了起來。
蘇婉有些不勝酒力,先回房睡覺了。
陸晚棠也是一樣,喝了一小杯紅酒,就醉了。
搞的陸小勇哭笑不得。
一時,客廳里只剩下陸小勇和郭秀英兩人。
而這時,郭秀英看了一眼時間,忽然站起來,看向陸小勇:「小勇,我們出去走走吧。「
陸小勇一愣,抬起頭:「媽,這麼晚了去哪兒啊?」
「附近不是有個湖麼,就去湖邊吧。」
說完,郭秀英已經走到玄關開始換鞋了。
陸小勇眼底帶著一絲疑惑,但也沒有再多問。他了解郭秀英,有時候她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他換好了鞋,跟著郭秀英出了門。
四月的夜風還有些涼意。
人工湖不大,湖邊的路燈隔得很遠,光線稀稀落落,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暈影。
郭秀英走在前面,陸小勇跟在她身側。
「媽,你剛才許的什麼願?」
郭秀英笑了笑:「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哈哈,好吧好吧,那我不問了。」
母子倆沿著湖邊的石板路,慢慢的走著。
又往前走了十幾米,郭秀英停了下來,看向陸小勇,忽然問了一句讓他有些詫異的話:「小勇,你爸走了這麼多年,你想過他嗎?」
陸小勇愣住了。
郭秀英很少主動提起陸小勇的父親,不是不思念,而是每一次提起來,她都會沉默很久。
所以陸小勇和陸晚棠也習慣了不在她面前提。
「想過。」
陸小勇長嘆了一聲,「我經常做夢還能夢見他。夢到他還在院子裡劈柴,或者蹲在門檻上抽菸。」
郭秀英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媽,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陸小勇站在她旁邊,偏頭看著她。
郭秀英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不一樣,就是……年紀大了,想的事多了。」
她沒有再多說。
陸小勇也沒有追問,只是陪她站著。
夜風從湖面另一頭吹過來,把郭秀英鬢角那幾縷被風吹散的白髮拂到臉側,她抬手攏了一下,動作很慢。
而在她攏頭髮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在不經意間,往不遠處瞥了一眼。
在十幾米遠的一棵老柳樹後面,有一道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人身形消瘦,眼窩深陷,身上透著一股被歲月和風霜磨洗過後的滄桑和厚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郭秀英和陸小勇的身上。
從他們走近湖邊開始,到他們停下交談,再到他們轉身離開,他的目光始終追隨。
他的眼角,在昏黃的光線里,泛起了濕潤的光澤。
他想叫那個名字。
秀英。
但他沒有叫。
他想叫另一個名字。
小勇。
但他依然沒有叫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夜色里的舊雕塑,看著那兩道身影沿著湖邊的石板路越走越遠,最終拐過一叢修剪整齊的冬青,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夜風吹動柳枝拂過他的肩膀,他垂下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後轉過身,毅然消失了。
如果剛才,陸小勇能看到他,肯定會無比震驚。
因為,這個觀察了他們許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和陸晚棠「去世」了許多年的父親——陸衛國!
在回走的那條路上,郭秀英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回過頭,往湖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媽,怎麼了?」陸小勇也跟著停下腳步。
郭秀英望著那片柳樹的方向看了幾秒,像是想確認什麼。
「……沒事。我們走吧。」
說完,便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