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蕭凜的話,溫語基本可以確定,這棟老別墅,大概率就是江浸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而她自己也在這裡住過,那他們小時候一定有過交集。
這樣一想,很多事就解釋得通了。
江浸為什麼會設計跟自己結婚,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特別,為什麼在自己面前會有那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或許根本不是江野親生母親的替代品!
想到這裡,溫語內心帶著絲絲喜悅。
不過,這棟別墅肯定發生過不好的事。
客廳地板被反覆刷洗過,顏色比周圍略微泛白,其中有一塊木板明顯是新換的。
還有,他明明那麼在意這棟房子,在國外都派人按時打掃,為什麼唯獨對那棵死樹、那架斷鞦韆視而不見?像是刻意留著什麼痕跡,又像是不敢去碰。
以及,她當時站在客廳往上看的時候,那種恐懼是本能的反應,隱隱有個念頭浮上來,會不會有人從這棟別墅的六樓掉下來過?
這個人是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和江浸又有什麼關係?
她想起江浸恐高,想起他聽到玻璃碎聲時那種近乎失控的反應。
以前她只當是某種心理障礙,可現在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個怕高的人,最深刻的恐懼往往來自於親眼目睹過墜落。
他對玻璃碎渣的應激反應,也像是刻進骨子裡的創傷記憶。
那麼。
會不會是,江浸曾經親眼看著一個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跳了下去?
嘩啦。
窗外暴雨傾盆而下。
溫語站在窗前,渾身發涼,後背一層一層的冷汗漫上來。
她覺得,這些答案只能讓江浸親口告訴她。
只是,她又忍不住想,他閉口不談,是因為那些記憶對他而言太痛,痛到他不願再碰?還是因為,其餘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的看江浸。
他的皮膚本來就是冷白皮,這會兒受傷之後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燈光下能隱約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平日裡那張臉總帶著凌厲的攻擊性,眉骨高,下頜線鋒利,可他此刻安安靜靜地躺著,眉頭鬆弛下來,呼吸均勻,那張臉柔和了許多。
溫語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沿著他的眉骨描過去。
她描他的眉形,描他的鼻樑,描他唇角那道淺淺的線。
忽然覺得,這張臉是真的長得好,挑不出一點毛病,像是誰拿尺子量著刻出來的。
她收回手,輕聲嘀咕了一句:「長得跟個建模似的。」
只是。
她腦海閃過模糊的畫面,好像這個動作,她做過。
她閉上眼睛,認真的想。
腦海里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小小的手,踮著腳尖,費力地去夠一張臉。
那人微微低下頭來,讓她摸到了他的眉骨。
「小哥哥,你別怕,摸摸眉頭,噩夢就跑掉了。」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但溫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再去看江浸的臉,和記憶里模糊的臉竟然隱隱重合了。
她瞬間喉嚨發緊。
她認識他。
她真的認識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
所以,這棟別墅能觸發自己的記憶,那為什麼江浸不早點帶自己來呢?
這時。
蕭凜進來了,給她倒了杯熱水,低聲說:「太太,您去歇著吧,先生這邊我看著。」
溫語搖了搖頭:「你去睡吧,我陪著他。」
蕭凜也站了幾秒鐘,才出去。
凌晨。
江浸的呼吸突然粗重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
溫語本就淺眠,一下子被驚醒了,床頭燈下,她看見他整個身體緊繃,眉頭緊鎖,額角、脖頸全是冷汗,薄薄的襯衫都洇濕了。
溫語心裡一緊,連忙伸手去握他的手。
他一把攥住她,力道很大,指骨死死扣著她的手掌,攥得她隱隱發疼。
她忍著疼,喊他:「江浸!江浸!醒醒!」
他沒有反應,眉心擰得更緊,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溫語的目光掃到他左肩,繃帶底下滲出了一片殷紅的血跡。
傷口裂開了。
她的心瞬間一緊,平日裡的冷靜自持瞬間潰堤,聲音帶著顫抖:「江浸,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你看看我,我是溫語,你放鬆一點,放鬆一點……」
江浸聽不見她的話,整個人愈發緊繃,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臉上滿是恐懼。
繃帶上的血跡越滲越開。
溫語徹底慌了,猛地轉身朝門口喊:「陸醫生!陸醫生!」
陸崢也不敢深睡,甚至在走廊架了個簡單的床,聽到溫語的喊聲,他推門而入,來不及多問,上前掃了一眼傷口和江浸的狀態,神色立刻沉了下來,對溫語說:「按住他,不對,抱住他,傷口裂開了一部分,他要是再這麼緊著肌肉繃下去,會有危險。得讓他放鬆下來。」
溫語沒有猶豫,將自己整個人貼進他的懷裡,胸口挨著他的胸口,雙臂環住他的肩背。
她感覺到江浸的身體很緊繃,同時又在劇烈顫抖,心跳猛烈得仿佛要從胸腔里炸開。
江浸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猛地用另一隻手臂箍住她的後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按進骨頭裡。
溫語的肩膀被勒得生疼,幾乎喘不過來,但她一聲沒吭,只是順著他的脊背,從後頸到後腰,一下一下,慢慢地撫過去。
手掌很輕、很穩,像哄一個陷在夢魘里的小孩。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溫熱的氣流拂過他的耳朵,「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你放鬆,慢慢放鬆……」
江浸的呼吸仍然粗重,但他的身體在細微地鬆軟下來,先是攥緊她衣擺的手指鬆開了些力氣,然後是緊繃的肩背一點點退去那股對抗的勁兒,最後,他跳動猛烈的心率,也在她貼合的胸口間慢慢降了下來。
溫語感受到那顆心漸漸恢復平穩的節律,繃帶上的血跡也沒有繼續擴大。
「好了……好了。」
她紅著眼眶,幾乎是氣聲說出這句話的。
不過,她沒有立刻鬆開,繼續保持著抱著他的姿勢。
陸崢站在床邊觀察了一會兒,確認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穩定下來,繃帶邊緣的血跡沒有繼續往外滲,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他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低聲說了一句:「還好你在。不然今晚這一關,他一個人扛不過去。」
接著,他檢查了一下,重新消毒上藥包紮,動作很輕,沒有驚動江浸。
他做完之後,小聲囑咐溫語:「傷口裂得不深,我重新包好了,接下來別讓他再劇烈情緒波動,今晚辛苦你,他再犯一次就危險了。」
溫語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陸醫生,我想知道,他以前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恐高、怕血、怕玻璃渣?這些心理創傷,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