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具體原因。」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浸,聲音壓低了些:「我跟他認識,是在泰緬邊境。那時候我剛從軍醫大學畢業,被編入維和醫療隊,過去執行任務。結果物資車隊被當地武裝截了,全隊被扣,就因為我懂醫,被留下來給他們治傷看病,困了差不多一年。」
「江浸那時候二十三歲,在東南亞已經闖出了一些名堂,跟當地一個軍閥談生意,在會客廳里見著我。他問了我的來歷,然後跟軍閥談了個條件,把我撈了出來。」
「然後我就跟他走了。他這個人,話少得很,自己的事從來不提。我跟他相處久了才發現,他怕高、怕碎玻璃聲、見不得血。」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一開始我以為是他跑邊境線落下的毛病,但後來發現不對,他見血不是怕,是整個人會僵住,瞳孔都變了。那種反應,不是後天養出來的,是小時候就刻在骨子裡的。」
溫語的喉嚨緊了緊:「那你知不知道……」
「他母親的事?」
陸崢接過話頭,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江浸,「他是十二三歲左右,跟著他小姨去東南亞的。他小姨後來跟我提過一嘴,說他媽媽就是死在這棟別墅里。」
「死在這棟別墅?」
溫語心裡緊了一下。
果然,她猜得沒錯。
陸崢看著她,又說:「其他的,他不說,我也沒再問過。他這個人,你要是想讓他開口,不能逼他,只能等他自己願意說。」
他頓了頓,「不過,這件事對他創傷性很大,他大概想說,也說不出來。」
溫語垂下眼,沒有追問。
陸崢也沒再多留,輕輕帶上門走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溫語坐在床邊,目光落在江浸沉睡的臉上。
他此刻很安靜,眉頭鬆開,呼吸平穩,像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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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聲音細細碎碎。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變回了那個小小的女孩,穿著一條裙子,在別墅冰涼的地板上跑來跑去,穿過光線明亮的大廳,經過種著花草的院子,在後院那架鞦韆上盪得很高很高。
有笑、有哭。
她還看見一個女人總是扯著她,不准她露面。
而那個女人,就是跟她合照的女人。
然後畫面一轉,她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
她笨拙地推開門,舉著一截蠟燭,小心翼翼地擠了進去,燭光搖搖晃晃,照亮了一個小小的封閉儲物室。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大男孩,比她大很多,縮成一團,把自己嵌在兩排架子之間,臉埋在膝蓋里,聽見動靜,慢慢抬起了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很啞:「你不怕我?」
小小的她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咧開嘴笑了:「不怕。」
夢裡,她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靠近……
男孩猛然抬頭對視。
溫語猛地醒了過來。
窗外,雨已經停了。
天光透了進來,明亮地灑在病房的地板上。
溫語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就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眸子裡。
江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側著頭,安靜地看她。
那眼神很深、很專注。
溫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個目光,和夢裡那個蜷縮在儲物室暗處的大男孩,幾乎一模一樣。
她猛地坐直身子,頭髮有些凌亂,脖子睡得發酸,一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你醒了?」
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唇色還是偏白,但眼睛裡有了神采。
她忍不住問,「你沒事吧?傷口還疼嗎?」
江浸:「不疼。」
溫語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說不疼,那肯定就是疼。你的話都要反著聽。」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繃帶,那裡還隱約滲著一點淡黃色的藥漬,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中了一槍,怎麼能不疼……」
窗外的晨光正好從她身後透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她剛睡醒,頭髮有些毛躁,幾縷碎發被風輕輕吹起,落在頰邊。
那張小巧的鵝蛋臉上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倦意,又因為剛剛那句埋怨多了一絲生動的氣韻。
平日裡她總是淡淡的,此刻卻鮮活了很多,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跟他較真。
江浸沒接話,就這麼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溫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我睡了一晚上還沒洗臉,我先去……」
她說著就要起身。
「過來。」
江浸開口。
溫語愣了愣,還是靠近床邊:「怎麼了?」
「彎腰。」
她彎下腰,猶豫地看著他。
「再俯身。」
溫語又往下探了探,兩人的臉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的頭髮從肩頭滑落,垂在兩人之間,像一道薄帘子。
她能感受到他呼出來的氣,溫熱地拂過她的鼻尖,混著淡淡的藥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她心跳快了起來,喉嚨有些干:「你想干……」
話沒說完,江浸微微揚起下巴,吻了上來。
溫語的眼睛倏地睜圓,整個身子僵住了。
江浸退開一點,唇角勾了一下,聲音帶著剛醒來的低啞:「不想干,想親。」
溫語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被他這句話堵得死死的。
江浸看著她通紅的臉,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對。」
「什麼?」
「疼。很疼。」
他看著她,漆黑的眼底帶著難得一見的柔軟和狡黠,「所以,我坐不起來,沒法親你。」
「那你來親我一下。」
溫語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就那麼看著她,明明受了傷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偏偏帶著一種從容,像是篤定她不會拒絕,又像是等著她落進他設好的圈套里。
溫語咬了咬唇,臉更燙了,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你都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親嗎?」
「肩膀受傷,又不是嘴受傷。」
江浸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漫上來,「而且,親了,我會好得更快。」
溫語明知道他在胡扯,可她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地彎了下去,手指輕輕撐著床沿,閉上眼睛,在他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